霜降那日,人间下了第一场雪。
雪不大,细细碎碎的,像谁在天上碾碎了玉屑,疏疏落落地撒下来。落在药庐的青瓦上,积了薄薄一层,晨光一照,泛着冷冽的银光。
徐长卿推开窗时,呵出的气凝成白雾。院子里那棵老枫树叶子已经落尽了,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白的天空,枝头积着雪,偶尔有麻雀落下,扑簌簌震落一簇雪粉。
阿巳盘在他腕上,青白的身体在冬日的晨光里显得格外莹润。它似乎不怕冷,昂着头,琥珀色的竖瞳盯着窗外飘飞的雪,蛇信偶尔吞吐,像是在尝雪的味道。
衔云归离开,已经三个月了。
最初那几日,药庐静得可怕。捣药的声音,煮茶的声音,甚至自己的呼吸声,在寂静里都被放大了无数倍。徐长卿常常做着事就停下来,下意识地看向门口,仿佛下一刻那人就会推门进来,笑着说“我回来了”。
可门始终关着。
只有风叩窗棂,只有雪落屋檐。
后来,他渐渐习惯了。习惯了一个人捣药,一个人晒草,一个人对着满院的月光喝酒。只是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枯荣藤戒,从未摘下。藤环贴着皮肤,起初冰凉,渐渐被体温焐热,成了身体的一部分。
偶尔夜深人静时,他会举起手,对着月光看那枚戒指。藤环朴素,芽心莹白,在清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看着看着,便会想起那个中秋夜,想起那人说“月亮没有你好看”,想起那句“等我回来”。
然后继续等。
——
重阳之后,玄冥宗平静了许多。
厉长老伏诛,执剑堂由程长老暂管,陆玄冥依旧掌管戒律堂,只是对门下弟子约束得更严了。四方楚回去领了罚,禁足思过三个月,如今也该出来了。
林鹤来过几次,每次都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——新摘的冬笋,自家腌的咸肉,还有他娘做的棉鞋。他说四方师兄在戒律堂后山面壁,虽然清苦,但精气神还好,剑法也没落下。
“就是话更少了。”林鹤一边啃着烤红薯一边说,嘴角沾着焦黑的皮,“我去看他,他十句里应不上一句。不过……他教我吹笛子了,说等我学会了,吹给他听。”
徐长卿听着,偶尔应一声。炉火噼啪,红薯的甜香混着药草的苦,在屋里袅袅地漫开。
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,平淡得像一潭深水,不起波澜。
直到立冬前夜。
——
那夜雪下得急。
起初还是细碎的雪粒,入夜后便成了鹅毛大雪,纷纷扬扬,不多时便将天地染成一片素白。风也大,呼啸着穿过山谷,吹得药庐门窗哐哐作响。
徐长卿在屋里配药。明日该去给师姐送新配的“温经散”,药材需得今夜备好。他做得很专注,一味味药材称量、研磨、过筛,再按比例混合。阿巳盘在灯下,琥珀色的竖瞳随着他的动作转动。
忽然,它昂起头,发出一声急促的嘶鸣。
徐长卿动作一顿。
几乎同时,院门被急促地拍响了。不是叩,是拍,力道很大,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慌乱。
“徐师兄!徐师兄开门!快开门啊!”
是林鹤的声音,嘶哑,颤抖,带着哭腔。
徐长卿心头一紧,快步去开门。门一开,风雪卷着一个人影扑了进来——是林鹤,浑身是雪,脸上不知是雪水还是泪水,糊了满脸。他抓着徐长卿的衣袖,手指抖得厉害:
“徐师兄……四方师兄、四方师兄他……”
“慢慢说。”徐长卿扶住他,触手冰凉,“四方楚怎么了?”
“他……他不见了!”林鹤声音发颤,“禁足期明明昨天就满了,我今早去戒律堂接他,值守的师兄说……说他昨夜就没回房!后山面壁的洞窟里也没人,只有这个……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,塞到徐长卿手里。
玉佩是羊脂白玉,雕成双鱼衔珠的样式,温润剔透——是温清晏那枚“双生珏”的一半。玉佩边缘沾着一点暗红的血迹,已经干涸发黑。
徐长卿的心脏猛地沉了下去。
——
雪夜的山路难行。
徐长卿和林鹤提着灯笼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后山去。风雪迎面扑来,刮在脸上像刀割。灯笼的光在风雪里摇摇晃晃,只能照见前方几步的路。
“我找遍了后山……”林鹤的声音在风里断断续续,“崖边,溪谷,老林子里……都没有。值守的师兄说,昨晚戌时还见他坐在洞窟里打坐,可今早去送饭,人就不见了……”
徐长卿抿着唇,没说话。他握紧了手中的玉佩,那点干涸的血迹硌着掌心,像一根刺。
四方楚不是会擅自离开的人。尤其是禁足期满这种时候,他更不会不告而别。
除非……出了什么事。
两人赶到后山面壁的洞窟时,天已蒙蒙亮了。雪小了些,天地一片素白,只有洞口那片空地被人踩得凌乱,脚印叠着脚印,早已分不清是谁的。
洞窟里很暗,很冷。石壁上凝着冰棱,地上铺着薄薄的干草,一角叠着整齐的被褥,另一角摆着个矮几,上头有未写完的半卷经文,墨迹已干。
一切如常,像主人只是暂时离开。
可徐长卿一眼就看见了——在矮几边缘,有几道新鲜的抓痕,很深,像是有人死死抠着桌沿,指甲都嵌了进去。抓痕旁,散落着几粒细小的、深褐色的药丸。
他蹲下身,拈起一粒,凑到鼻尖闻了闻。
一股极淡的、甜腥的气味。
是“诛心散”。
一种能诱发、加剧心脉旧伤的毒药。温清晏中的“诛心咒”,若遇此毒,发作时的痛苦会倍增,且……药石难医。
徐长卿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徐师兄……”林鹤声音发颤,“这是什么?”
“毒。”徐长卿站起身,将药丸小心收进瓷瓶,“四方楚……可能是被人带走了。”
“为什么?谁要带走他?”
徐长卿没有回答。他看着洞窟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,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,心里那个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清晰。
厉长老虽死,可他背后的势力呢?那个炼制“夺魂散”、与忘川阁往来的……真正的主使,会善罢甘休吗?
四方楚是重阳之变的亲历者,是程长老和陆玄冥联结的关键。若有人想报复,或者想掩盖什么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