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被包围了。
而脚下,是重伤昏迷的凌昭。
徐长卿闭了闭眼,深吸一口气。再睁开时,眼底已是一片冰寒。
他左手扣住三枚银针,针尖淬了特制的“驱邪散”;右手短剑横在胸前,剑身上泛起一层淡淡的、月华似的清光——那是他修炼的药灵,至纯至净,正是这类阴邪之物的克星。
“来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在空旷的义庄里回荡,冷得像冰。
“让我看看……你们究竟是个什么东西。”
话音未落,最先出现的那只影魅,动了。
它从房梁上一跃而下,没有声音,没有重量,像一片飘落的枯叶。可那枯叶在落下的瞬间,骤然伸展、扭曲,化作一道薄如蝉翼的黑刃,直刺徐长卿面门!
徐长卿没有退。
他踏前一步,短剑迎着黑刃挥出——
“铮!”
金铁交鸣之声,尖锐刺耳!
黑刃被剑光斩断,化作几缕黑烟消散。可那影魅却借着这一击之力,身形一扭,竟如流水般绕过剑锋,贴地滑来,直取他下盘!
与此同时,墙上、地上的影魅齐齐动了!
数十道黑影,从四面八方扑来。有的化刃,有的化索,有的干脆就是一团蠕动的、带着腐蚀之力的黑雾。它们没有章法,却胜在数量众多,配合默契,封死了徐长卿所有退路。
徐长卿手腕一翻,短剑在身前划出一个完美的圆弧。月华似的剑光荡开,将最先扑来的几道黑影绞碎。可更多的黑影前仆后继,悍不畏死。
他且战且退,护在凌昭身前。银针不时射出,精准地钉入影魅的“眼睛”——那是它们的弱点。每中一针,影魅便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,化作黑烟溃散。
可影魅实在太多了。它们似乎无穷无尽,从义庄的每一个角落、每一片阴影里涌出来。徐长卿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,呼吸渐渐急促。
这样下去不行。
他的药灵有限,体力也有限。而影魅……却像杀不完似的。
必须找到它们的源头。
徐长卿目光扫过义庄。那些黏液和焦痕的痕迹,最终都汇聚向一个方向——义庄最深处,那口最大的、棺盖紧闭的黑色棺材。
是那里吗?
他咬了咬牙,忽然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,拔开塞子,将里面的药粉尽数洒出!
药粉是淡金色的,带着刺鼻的硫磺味。一接触空气,便“轰”地燃起一片炽白的火焰!
至阳至烈的“纯阳粉”,正是阴邪之物的克星!
火焰所过之处,影魅发出凄厉的尖啸,疯狂后退。徐长卿抓住这瞬间的空隙,纵身而起,扑向那口黑色棺材!
手中短剑“霜迟”,剑尖凝聚了他全部的药灵,化作一点冰寒刺骨的星芒,直刺棺盖——
“给我……开!”
剑尖触及棺盖的瞬间,异变陡生!
棺材没有裂开,反倒是棺盖上,那些看似普通的浮雕纹路,骤然亮起血红色的光芒!一个复杂的、扭曲的阵法图案,在棺盖上浮现,散发出令人作呕的邪气!
而阵法中央,镶嵌着一枚眼熟的、深褐色的药丸——
诛心散。
徐长卿瞳孔骤缩。
这不是简单的影魅巢穴……这是一个陷阱!
一个用诛心散为饵,专门用来诱捕、甚至炼化活人精气与修为的……邪阵!
师姐他们,就是被这个阵法引来的!
可此时,他已经来不及收剑了。
短剑刺入阵法的瞬间,棺盖上的红光暴涨,化作无数道血色的锁链,顺着剑身缠绕而上,直扑徐长卿的手臂!
锁链冰冷刺骨,带着强烈的吸力,仿佛要将他全身的精血和灵力都抽干!
徐长卿闷哼一声,想要抽剑后退,却骇然发现——剑,被锁死了。他的手,也被锁链死死缠住,动弹不得。
而周围那些被纯阳粉逼退的影魅,此刻又重新围了上来。一双双血红的眼睛,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贪婪与残忍的光。
完了。
这个念头刚在脑中闪过,忽然——
“嗡——”
一声低沉的、仿佛来自远古的嗡鸣,从徐长卿左手上传来。
是那枚枯荣藤戒。
藤环上,那粒莹白的芽心,此刻正发出柔和而坚定的光芒。那光不刺眼,温润,纯净,像初春的第一缕阳光,像深夜最后一盏守望的灯。
光芒所及之处,血色锁链像是被烫到一般,剧烈颤抖起来,发出“滋滋”的腐蚀声。锁链上的邪气迅速消散,缠绕的力道也松了许多。
徐长卿抓住机会,低喝一声,全力运转药灵!
“霜迟”剑身清光大盛,月华般的剑气轰然爆发!
“破——!”
“轰隆——!!!”
棺盖应声炸裂!
木屑纷飞中,阵法红光彻底溃散。那些血色的锁链寸寸断裂,化作黑烟消散。围上来的影魅发出凄厉的尖啸,像是失去了支撑,纷纷溃散、消失。
义庄里,重归寂静。
只有木屑和灰尘,在漏下的天光里缓缓飘落。
徐长卿单膝跪地,用剑撑着身体,大口喘着气。他的左手手腕上,被锁链缠过的地方,留下一圈焦黑的灼痕,火辣辣地疼。可那枚枯荣藤戒,却完好无损,芽心依旧莹润,光芒渐熄,恢复了平静。
它救了他一命。
徐长卿低头看着戒指,看着那粒小小的、不起眼的芽心,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——是庆幸,是感激,还有一丝……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。
那个人留下的东西,在他最危险的时刻,护住了他。
可那个人自己呢?此刻又在何处?是否也面临着危险?
他不敢深想。
休息了片刻,徐长卿强撑着站起身,走到炸裂的棺材旁。
棺材里没有尸体,也没有预想中的邪物。只有一堆灰烬,灰烬中,埋着几块破碎的骨头,看形状……像是人的指骨。
而在灰烬中央,静静地躺着一枚令牌。
玄铁打造,巴掌大小,正面刻着三个古朴的字——
忘川阁。
背面,则是一道扭曲的、血红色的河流图案。
果然是它们。
徐长卿拾起令牌,入手冰冷沉重。令牌边缘,刻着一行极小的字:
“重阳祭品,诛心为引。血肉为饲,魂归忘川。”
祭品……
引……
徐长卿的心脏猛地一缩。他忽然明白了——这个阵法,这个陷阱,根本不是临时起意。
它是早就布置好的。用诛心散为“引”,诱使身中诛心咒的温清晏前来。再以她的血肉和魂魄为“祭品”……完成某个仪式。
而重阳,正是阴气最重、最适合这类邪术的日子。
今天,就是重阳。
师姐他们,是三天前出发的。对方算准了时间,算准了路线,算准了一切……只等他们自投罗网。
好精密的算计。
好狠毒的心肠。
徐长卿握紧了令牌,指节泛白。他抬起头,看向义庄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
日落了。
重阳的夜,就要来了。
而师姐……此刻究竟在哪儿?
他转身,回到凌昭身边,再次检查他的伤势。护心丹起了作用,脉象稳了些,可人依旧昏迷不醒。
必须带他离开这儿。
徐长卿咬了咬牙,将凌昭背到背上。凌昭比他高,也比他壮,背起来很吃力。可他顾不了那么多了,一步一步,艰难地朝义庄外走去。
走到门口时,他回头,最后看了一眼那口炸裂的棺材,看了一眼满地狼藉。
然后,他头也不回地走进渐浓的夜色里。
风雪又起了。
细碎的雪粒子打在脸上,冰凉。徐长卿背着凌昭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坡下走。踏霜还在枯树下等着,看见他,发出一声低低的嘶鸣。
他将凌昭扶上马背,用绳子固定好,自己翻身上马,坐在后面扶着。
“走。”他拍了拍踏霜的脖颈,“回青石镇。”
眼下凌昭重伤,师姐下落不明,他一个人势单力薄,不能再贸然行动。必须先找个安全的地方安置凌昭,再从长计议。
踏霜似乎听懂了他的话,长嘶一声,迈开四蹄,朝着来路奔去。
风雪迎面扑来,刮得人睁不开眼。徐长卿伏在马背上,将凌昭护在怀里。他的左手紧紧握着那枚“忘川阁”令牌,右手,则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的枯荣藤戒。
芽心微凉,却莫名让人心安。
“师姐……”他低声自语,声音被风吹散,“等我。一定要……等我。”
夜色彻底吞没了野鬼坡。
而远方的天幕下,一轮血红色的月亮,正缓缓升起。
重阳夜,月如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