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卷??第一章枯荣戒 (中)
马是玄冥宗养的好马,通体乌黑,四蹄雪白,名唤“踏霜”。出了药庐地界,上了官道,它便撒开蹄子狂奔,将风雪远远甩在身后。
徐长卿伏在马背上,耳边风声呼啸。雪粒子打在脸上,生疼。他眯着眼,看向前方白茫茫的天地——官道像一条灰黑的带子,蜿蜒向南,消失在风雪尽头。
师姐和凌昭最后传讯的位置,在南边三百里的“青石镇”。按程长老的说法,他们是三日前动身的,若一切顺利,昨日黄昏就该到了。可传讯偏偏在昨日断了。
断在青石镇往南二十里,一处叫“野鬼坡”的地方。
那地方徐长卿听说过。早年是处乱葬岗,后来匪患横行,成了劫道杀人、抛尸灭迹的所在。寻常商旅宁可绕远路,也不愿从那儿过。
师姐他们为何会去那儿?
徐长卿想不通。凌昭不是莽撞的人,明知师姐身中咒术需静养,绝不会往险地里闯。除非……有不得不去的理由。
或者,是被人逼去的。
这个念头让他心头发寒。他夹紧马腹,踏霜长嘶一声,跑得更快了。
——
晌午时分,雪停了。
日头从云层后透出来,惨白的一团,没什么暖意。官道两旁是枯败的田野,偶尔能看见几座低矮的农舍,屋顶积着厚厚的雪,烟囱里没有烟,静得像没人住。
徐长卿在一处茶寮前勒马。
茶寮很破,茅草顶塌了一半,剩下的一半在风里摇晃。里头坐着个老丈,正佝偻着身子煮茶,铜壶咕嘟咕嘟响,茶香混着水汽漫出来,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。
“老丈,讨碗热茶。”徐长卿下马,将缰绳系在门柱上。
老丈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在他身上扫了扫,又低头继续摆弄茶具:“茶三文一碗,馒头五文一个。客官要几个?”
“一碗茶,两个馒头。”徐长卿在长凳上坐下,从怀里取出水囊,“再劳烦灌满热水。”
老丈应了一声,慢吞吞地倒茶、拿馒头。茶是粗茶,叶子老,泡得又浓又苦。馒头是冷的,硬邦邦的,嚼起来像砂石。
徐长卿慢慢吃着,目光落在茶寮外那条向南延伸的官道上。雪地里,有几道新鲜的车辙印,还有马蹄印——不止一匹马。
“老丈,”他忽然开口,“这两日,可有一对年轻男女路过?男的约莫二十出头,背长剑;女的脸色不太好,像是生病了。”
老丈动作顿了顿,没抬头:“老汉只管卖茶,不管闲事。”
“他们可能是我家人。”徐长卿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碎银,放在桌上,“若老丈见过,还请告知。”
银子在桌上泛着光。老丈瞥了一眼,又低头摆弄茶壶,半晌,才哑着嗓子说:“昨日……是有这么两个人。赶着辆青篷马车,男的驾车,女的坐在车里,帘子遮得严实,没瞧见脸。”
“他们往哪儿去了?”
“往南。”老丈指了指官道,“老汉听见他们说话……像是要去‘野鬼坡’。”
徐长卿心一沉:“他们可说了为何要去?”
“那男的问路,说要去野鬼坡寻一味药。”老丈倒了些热水进水囊,塞好塞子,“老汉劝他们别去,那地方邪性。可那男的说……‘再邪也得去,那药能救命’。”
救命。
徐长卿握紧了茶杯。茶已凉了,苦味越发明显,从舌尖一直涩到心里。
“他们还说了什么?”
“没了。”老丈摇摇头,“喝了茶,给了钱,就走了。临走时……那男的回头看了一眼,眼神挺沉,像是有心事。”
徐长卿沉默片刻,将碎银推过去:“多谢。”
他起身,解开缰绳,翻身上马。正要走时,老丈忽然又叫住他:
“客官。”
徐长卿回头。
老丈佝偻着身子,浑浊的眼睛看着他,声音压得很低:“野鬼坡……不止有鬼。这些年,那儿常有不干净的东西出没。前些日子,北边几个村子的人……一夜之间全不见了。官府查过,没查出个所以然。可老汉听人说……那些人的影子,在野鬼坡附近出现过。”
“影子?”
“嗯。”老丈点点头,“不是活人的影子……是那种,薄薄的,贴在墙上、地上的,会动的……影子。”
徐长卿瞳孔骤缩。
影魅。
那是忘川阁惯用的手段之一——以秘法炼制的妖物,能附在人影中,蚕□□气,操控神智。当年衔云归跟他提过,在北疆一个小镇,曾见过被影魅害死的人,死状凄惨,像被抽干了血肉,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。
如果野鬼坡有影魅出没……
那师姐和凌昭的处境,恐怕比他想得更凶险。
“老丈可知,那些影子……通常出现在野鬼坡何处?”
“老汉没去过。”老丈摇摇头,“只听人说……在坡西那片老林子里,有个废弃的义庄。那些影子,好像是从那儿来的。”
义庄。
徐长卿点了点头,抱拳:“多谢。”
他不再多言,一抖缰绳,踏霜嘶鸣一声,再次冲进风雪里。
老丈站在茶寮门口,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,许久,才叹了口气,低声自语:
“又一个……赶着送死的。”
——
野鬼坡在青石镇以南二十里,是片连绵的丘陵。
因常年无人打理,坡上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,如今被雪覆盖,白茫茫一片,只有几株枯死的古树,枝桠虬结,像鬼爪般伸向天空。
徐长卿赶到时,已是申时末。日头西斜,将雪地染成淡淡的橘红,可那光没有暖意,反倒衬得这片荒坡愈发阴森。
他在坡下勒马,放眼望去——雪地里果然有车辙印,还有纷乱的马蹄印,不止一匹马。车辙印往坡上延伸,最后消失在一片杂乱的脚印里。
脚印很乱,有深有浅,像是有人在这里搏斗过。雪地被踩得泥泞,混着暗红色的污渍——是血,已经冻成了冰碴。
徐长卿翻身下马,蹲下身仔细查看。血迹不多,星星点点,不像是重伤。可脚印的走向却很奇怪——一部分往坡西的老林子去,另一部分……往坡下的深沟去了。
他站起身,看向坡西。
那片老林子黑压压的,即便盖着雪,也能看出树木长得畸形,枝桠扭曲盘结,像一群挤在一起的、佝偻的人影。林子深处,隐约能看见一角破败的屋檐——应该就是老丈说的义庄。
而坡下的深沟,被积雪覆盖,看不清底。可沟边的雪地上,有几道明显的拖痕,像是有人被拽了下去。
徐长卿沉吟片刻,从怀中取出程长老给的锦囊,捏碎了一枚“千里传音符”。符纸化作流光,消失在空气里——这是告知程长老,他已到野鬼坡,若一个时辰后没有第二道传讯,便是出事了。
然后,他解下马背上的药箱和包袱,将踏霜拴在一株枯树下,拍了拍它的脖颈:“在这儿等着。”
踏霜打了个响鼻,用头蹭了蹭他的手。
徐长卿转身,握紧腰间的短剑“霜迟”,朝坡西的老林子走去。
雪很厚,踩上去咯吱作响。越往林子深处走,光线越暗。那些扭曲的树木投下怪异的影子,横七竖八地印在雪地上,像一张张咧开的嘴。
阿巳从他发间探出头,琥珀色的竖瞳警惕地扫视四周。它似乎感应到了什么,身体绷得很紧,蛇信快速吞吐,发出极轻的嘶嘶声。
忽然,徐长卿停下了脚步。
前方不远处的雪地上,有一滩新鲜的血迹。血迹旁,落着一枚玉佩——正是温清晏那枚“双生珏”的另一半。
玉佩碎了,断成两截,裂口参差不齐,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掰断的。断口处沾着血,已经冻住了,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暗红的光泽。
徐长卿的心沉到了谷底。
他蹲下身,拾起碎玉。玉佩触手冰凉,可那冰凉之下,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微弱的、熟悉的灵力波动——是温清晏的。
她还活着。
至少,玉佩碎时,她还活着。
徐长卿握紧碎玉,站起身,继续往林子深处走。脚步比之前更快,更急。
又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是一片不大的空地,空地上立着一座破败的建筑,青砖黑瓦,门楣上挂着块歪斜的匾额,字迹模糊,勉强能认出“义庄”二字。
义庄的门开着一条缝,里头黑洞洞的,看不清景象。门前的雪地上,脚印更乱了,除了人的脚印,还有……一些奇怪的痕迹。
像是某种软体动物爬过留下的黏液,又像是被腐蚀过的焦痕。痕迹蜿蜒曲折,一直延伸到义庄门内。
徐长卿在门前停下,深吸了口气,推开了门。
“吱呀——”
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,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刺耳。
义庄里很暗,只有几缕天光从破瓦的缝隙漏下来,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斑。空气里有股浓重的霉味,混着淡淡的、甜腥的腐臭。
借着微光,徐长卿看清了屋内的景象——
正中停着几口破旧的棺材,棺盖有的开着,有的闭着。墙角堆着些破损的纸人、纸马,颜色褪尽,只剩惨白。而最触目惊心的是地面……密密麻麻,布满了那种黏液和焦痕交织的痕迹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里疯狂地扭动、爬行过。
而在这些痕迹的中央,躺着一个人。
是凌昭。
他仰面躺在地上,双目紧闭,脸色惨白如纸。胸口有一道深深的抓痕,皮肉外翻,血迹已经凝固。左手死死握着一柄断剑——剑是从中间折断的,断口整齐,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生生切断的。
徐长卿快步上前,蹲下身探他的鼻息——还有气,但很微弱。脉象乱得一塌糊涂,像是被什么东西侵入了心脉,真气逆冲,筋脉多处受损。
他立刻从药箱中取出银针,封住凌昭几处要穴,又喂他服下一粒“护心丹”。丹药入腹,凌昭的呼吸稍稍平稳了些,却仍未苏醒。
“师姐呢?”徐长卿低声问,明知不会有回应,却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。
凌昭没有回答。他只是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手指,指尖抠进地面,留下几道深深的血痕。
徐长卿站起身,环顾四周。义庄里除了凌昭,再没有第二个人。可那些诡异的痕迹,却明明白白地告诉他——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恶战。
而温清晏,不见了。
是被带走了?还是……
他不敢想下去。
就在此时,阿巳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!
徐长卿猛地抬头——
只见义庄的房梁上,不知何时,趴着一个人。
不,那不是人。
那东西有着人的轮廓,却薄得像一张纸,紧紧贴在房梁上,四肢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着。它没有脸,只有一片模糊的、蠕动的黑影。而在那片黑影中央,嵌着一双眼睛——血红色的,没有瞳孔,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他。
影魅。
而且,不止一只。
徐长卿缓缓站起身,握紧了手中的短剑“霜迟”。剑身冰凉,可他的掌心却在冒汗。
房梁上,墙壁上,甚至他身后的地面上……越来越多的黑影,从阴影里“流”了出来。它们没有实体,像墨汁滴进水里,缓缓晕开,又凝聚成形。一双双血红的眼睛,在昏暗的光线下亮起,密密麻麻,像夏夜的萤火——只是这萤火,透着森森的邪气与死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