衔云归离开,已近半年了。
时令从去岁的重阳,走到今岁的清明。日子一天天叠过去,像药柜里晾干的叶片,起初还带着鲜活的气息,渐渐便失了水分,只余下脉络清晰的、脆薄的形。
清明前一日,雨便落下来了。
不是惊蛰时那种倾盆的、带着雷声的急雨,是斜斜的、绵密的雨丝,从早到晚,将天地笼在一层灰蒙蒙的纱里。山道上泥泞得很,踩上去黏脚,路旁的野草却得了滋润,拼命地往上窜,绿得发亮。
药庐的屋檐下挂起了水帘,淅淅沥沥,敲在青石阶上,声音单调而绵长。
徐长卿坐在窗边捣药。石臼里的草药已成了细腻的青色膏泥,散着苦而清的香气。他捣得很慢,一下,又一下,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株老枫树上——经过一冬,枝头已冒出了新芽,嫩嫩的,带着雨水的润光。
左手无名指上的枯荣藤戒,在晦暗的天光里,暗沉得像一截烧焦的树枝。
这半年来,玄冥宗像一棵被春雨泡发的老树,表面抽着新枝,底下盘根错节的旧根,却有些藏不住了。
程长老与陆玄冥联手,将厉长老的残党清剿得七七八八。戒律堂换了新人,药堂也添了规矩,一切似乎都在向好。可有些东西,就像这清明雨,无孔不入,将陈年旧事都泡得松软,仿佛随时会顶破看似平整的地皮,钻出点什么来。
——
午后,雨势稍歇。
林鹤来了,撑着一把破旧的油纸伞,伞骨断了一根,歪歪斜斜地遮着。他怀里抱着个布包,走得急,鞋面上溅满了泥点子。
“徐师兄!”他跨进门槛,收了伞,胡乱抖了抖水,脸上却带着笑,眼睛亮晶晶的,“你看,我给你带了什么?”
布包打开,是几块青团子。碧莹莹的糯米皮,裹着豆沙馅,还带着微温。
“我娘做的。”林鹤有些不好意思,将东西往前递了递,“她说……清明该吃这个。”
徐长卿看着他被雨打湿的额发,还有那双不谙世事、满是热忱的眼睛,心里某个地方,忽然软了一下。他接过还带着体温的布包,道了声谢,又问:“你师父……近来如何?”
林鹤的笑容淡了些,抿了抿嘴:“师父……还是老样子。矿洞那边的事忙完了,他就总把自己关在炼器房里,谁也不见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些,“我总觉得……师父心里压着很重的事。有时候夜里起来,还能看见他屋里的灯亮着。”
徐长卿没接话,只将捣好的药膏仔细舀进白瓷罐里。有些事,旁人问不得,也帮不上。
“对了,徐师兄,”林鹤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语气轻快了些,伸手摸了摸自己头顶那缕标志性的、总也不服帖的呆毛,“四方师兄前几日教了我一招新的剑式,他说我练得还行!”少年脸上焕发出纯粹的光彩,那是被人认可、被人认真对待的喜悦。
徐长卿抬眼,看见少年眼中毫无阴霾的依赖与倾慕,心中微微一叹。这赤诚的温度,如今在这清冷的山间药庐里,竟显得格外熨帖,也……格外让人不忍。
“好好练。”他只能这么说。
林鹤用力点头,又坐了一会儿,说了些矿洞那边的琐碎趣事——谁挖到了一块奇怪的石头,谁吃饭时闹了笑话。他的叙述鲜活而具体,带着泥土和汗水的气息,是这清冷雨日里,一点点扎实的人间暖意。
末了,他起身告辞,走到门口,又转回头,很认真地说:“徐师兄,我……我想好好修炼。以后,我也想保护想保护的人。”
雨丝斜斜地飘进来,沾湿了他额前那缕总是不服帖的呆毛。徐长卿看着他被雨水洗得清亮的眼睛,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少年撑起那柄破伞,高高兴兴地走进雨幕里,背影单薄,却挺得笔直,像一株正在奋力拔节的青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