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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鹤走后,雨又密了些。
徐长卿封好药罐,将青团子放在小盘里,配了一盏清茶。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,混着茶涩,是清明特有的、怀念与新生交织的味道。
他莫名想起,去岁中秋,那人也曾将外袍披在他肩上,笑着说“月亮哪有你好看”。那时的桂香似乎还萦绕在鼻尖,转眼,却已是隔年的春雨了。
枯荣藤戒贴着指根,微微的凉。
正出神间,院外又传来了脚步声。很稳,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,声音清晰。
是四方楚。
他依旧是一身玄衣,未撑伞,只戴了顶宽檐斗笠,雨水顺着笠沿淌下,织成一道透明的水帘。走到檐下,他摘下斗笠,露出一张清俊却过分沉静的脸。右前额那缕精心编就的细辫被雨水打湿,颜色更深,贴在颊边,更添几分与他年纪不符的冷峻。
他肩头微湿,怀里却抱着个油纸包,护得严实。
“徐师兄。”他开口,声音平淡,目光却快速扫过屋内,像在确认什么,“林鹤方才来过了?”
“嗯,送了青团。”徐长卿看向他怀里,“你这是?”
四方楚将油纸包放在桌上,解开细绳。里头是几样精致的江南点心,荷花酥、定胜糕,还有一包新茶,茶香透过油纸幽幽地散出来。
“下山办事,顺路带的。”他言简意赅,目光扫过桌上那盘未动几口的青团,又很快移开,望向林鹤离开的那条山道方向,左侧特意留长的鬓发垂下,半掩住神色,“……他一片心意,师兄趁热吃才好。”
徐长卿看着他被雨水浸得有些发暗的袖口,以及那看似随意摆放点心、实则连角度都调整过的细微动作,心下明了。这“顺路”,只怕绕了不止一点路。少年人那点自己都未必全然明了、却下意识付诸行动的心思,在这清冷的雨天里,像投入深潭的小石子,虽无声响,却漾开了微不可察的涟漪。
他没有点破,只斟了杯热茶推过去:“坐。淋了雨,驱驱寒。”
四方楚在对面坐下,端起茶杯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杯壁。他话极少,多数时候只是沉默地听着雨声,偶尔抬眼望向门外蜿蜒的山道——那是林鹤离开的方向,眼神专注得仿佛能穿透雨幕。
两人闲坐了片刻,四方楚忽然没头没尾地低声说了一句:
“清明……雨多,路滑。”
这话说得极轻,更像是一句说给自己的提醒。徐长卿看了他一眼,少年立刻抿紧了唇,恢复了平日的沉静,只是搁在膝上的手,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布料,将那处揉得微微发皱。
又静坐了一盏茶的功夫,四方楚起身告辞。
他戴上斗笠,走入雨中。玄色身影渐渐远去,与苍青的山色、银亮的雨丝融在一处,最终消失在转弯处,像一滴墨,悄无声息地洇入了湿润的宣纸。
徐长卿收回目光,落在左手那枚枯荣藤戒上。
雨还在下,轻轻敲打着世间万物。有些等待,在土壤之下无声蔓延;有些眷恋,在细雨之中悄然生长。而所有的故事,都在这润物无声的时节里,埋下了深深浅浅的伏笔,静候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