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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章 长生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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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至那日,念宫镜来了药庐。

他来时,天色将暮未暮,西边还残留着一缕蟹壳青,东边已透出浅浅的墨蓝。没有带扇,只一身简单的青灰长衫,发髻用木簪松松绾着,眉眼间比往日更添了几分倦意,像远行归来的人,身上还沾着未散尽的、陌生的风尘。

徐长卿正蹲在药圃里给新栽的几丛月魄草松土。阿巳懒懒地盘在他手腕上,琥珀色的竖瞳半阖着,似是也被这夏日的闷热蒸得有些惫懒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,见是师父,便放下手里的小锄,起身拍了拍衣襟上沾着的泥。

“师父。”他唤了一声,目光在念宫镜脸上停了停,“您气色不太好。”

念宫镜摆了摆手,唇角弯起一点惯常的温和弧度,那笑意却未及眼底:“赶了些路,不妨事。”他的视线落在徐长卿左手上,那枚枯荣藤戒在暮色里泛着沉黯的光。“近来……如何?”

徐长卿引他进屋,斟了凉茶:“老样子。炼药,看诊,偶尔下山。”

念宫镜接过茶杯,没喝,只是捧着,指尖贴着温热的杯壁。屋里一时静下来,只有窗外愈演愈烈的蝉鸣,一阵压过一阵,吵得人心头莫名发慌。

“长卿,”许久,念宫镜才开口,声音比平日更低,更缓,“你可知‘长生’二字,究竟是何滋味?”

徐长卿斟茶的手微微一顿。

“弟子不知。”

“为师也不知。”念宫镜笑了笑,那笑容里却有些苍凉的意味,“活了百余年,看着草木荣枯,看着故人零落,看着恩怨如藤蔓般缠了一圈又一圈,到头来只觉得……长生或许并非赐福,而是一场最漫长的凌迟。”

他的话里藏着太重的东西,徐长卿听出来了。他没有接话,只是静静地等着。

念宫镜从怀中取出一物,放在桌上。

那是一枚玉佩。玉质是上好的羊脂白,温润通透,雕工却极简,只寥寥几笔勾勒出流云的形状。玉佩中央,有一道极细的裂痕,像是曾被利刃划过,又被人小心地修复过,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。

徐长卿的目光凝在那道裂痕上。

“认得么?”念宫镜问。

“……似是在师父的旧物匣中见过。”徐长卿如实道,“只是彼时年幼,未曾细看。”

“它本有一对。”念宫镜的指尖轻轻抚过玉佩光滑的表面,眼神渺远,像是透过它,看见了极遥远的过去,“另一枚……在许多年前,我送给了一个人。我们曾约定,以此为凭,无论日后身在何方,境遇如何,见佩如晤。”

他的声音很平静,可那平静之下,却仿佛有暗流汹涌,几乎要破堤而出。

“后来呢?”徐长卿轻声问。

“后来……”念宫镜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那点微弱的波动已被压了下去,只剩一片深沉的、近乎疲惫的平静,“后来发生了一些事。我亲眼看见他……与旁人亲密无间,状似鸳侣。而这枚玉佩,就摔碎在我脚边。”

徐长卿心头一震。他忽然想起师父偶尔望着一处出神时,眼中那种空茫的痛色;想起他总是不愿多提的“故人”;想起他看似温润平和的外表下,那些深埋的、从不与人言的伤痕。

“您……没有问他?”徐长卿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
“问了。”念宫镜扯了扯嘴角,那笑容比哭更让人难受,“他承认了。说与我之间,本就是一场误会,一场……年少轻狂的错付。”

屋子里又静下来。蝉声不知何时歇了,暮色彻底淹没了窗棂,黑暗从各个角落里漫上来,将两人无声地包裹。

“可您不信。”徐长卿忽然说。

念宫镜抬眼看他。

“若您真信了,”徐长卿看着师父的眼睛,一字一句道,“便不会将这碎玉拾起,还修复如初,珍藏至今。”

念宫镜怔住了。他望着自己一手带大的徒弟,望着那双清冷澄澈、此刻却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,长久以来构筑在心外的、那层温润而坚硬的壳,忽然就裂开了一道细缝。

有滚烫的东西,猝不及防地涌了上来,灼得他眼眶生疼。

他仓促地别开脸,深吸了一口气,将那股汹涌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。再转回来时,面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温和,只是眼底那抹深藏的痛色,再也掩不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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