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啊……我不信。”他低声说,像一声叹息,“可不信又如何?有些事,亲眼所见,亲耳所闻,由不得你不信。更何况……他后来所做之事,桩桩件件,皆与当初背道而驰。”
他不再说那个“他”是谁,但徐长卿心中已隐隐有了猜测。能让师父如此失态,如此耿耿于怀百余年的,除了那位曾与师父并称“双璧”、后来却叛出宗门、堕入魔道创立“忘川阁”的陆玄暝,还能有谁?
“师父今日将此物取出,是为何意?”徐长卿问。
念宫镜将玉佩缓缓推到他面前。
“此佩名为‘同心’,乃上古暖玉所制,天生便有感应灵犀之能。虽一分为二,裂痕难消,但彼此之间,仍存一丝极微弱的联系。”他的目光落在那道裂痕上,语气凝重起来,“近日,为师感应到另一枚玉佩的波动……异常剧烈。它所在之处,怨气冲天,死寂弥漫,绝非善地。”
徐长卿心头一紧:“在何处?”
“离州往西三百里,有一处荒废多年的古城遗址,当地人称之为‘鬼哭城’。”念宫镜沉声道,“波动便源自那里。而且……近半年来离州附近数起村民失魂、记忆消散的诡异事件,其源头怨气的流向,最终也指向那个方向。”
窃忆鬼……鬼哭城……陆玄暝……
这些线索在徐长卿脑中迅速串联,拼凑出一个模糊却令人不安的图景。
“您怀疑,是他在炼制什么邪物?或是……那‘忘川阁’的据点便在彼处?”
“不止。”念宫镜摇头,眉头紧锁,“同心佩的异常波动,除了怨气侵蚀,更像是……佩戴者心神遭受极大痛苦或冲击时所引发的共鸣。陆玄暝此人,心性坚忍近乎冷酷,寻常事绝难动摇其心神分毫。能让他如此……”
他顿住了,没有说下去,但未尽之言里的不祥意味,已弥漫开来。
“为师需亲自去一趟鬼哭城。”念宫镜看着徐长卿,眼神是前所未有的严肃,“此去凶险难料,有些真相,必须亲眼确认。若……若为师有何不测,这枚玉佩,你需妥善保管。它或许……是解开某些关键谜团的钥匙。”
徐长卿握住那枚犹带师父体温的玉佩,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,心底却一片冰凉。他听出了师父话里托付后事般的决绝。
“师父,我与您同去。”
“不可。”念宫镜断然拒绝,“你的身份特殊,厉烽虽死,难保没有其他眼睛还在暗处盯着你。况且,鬼哭城非同小可,你修为尚浅,涉足其中太过危险。留在此处,看顾好药庐,便是对为师最大的助力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念宫镜站起身,恢复了平日那种不容置疑的师长威严,只是眼底深处,仍有一丝难以化开的柔和,“长卿,听话。”
徐长卿攥紧了手中的玉佩,指节微微发白。他知道师父决定的事,从无转圜余地。
念宫镜走到门口,望着外面彻底沉下来的夜幕,天边已缀上了几颗疏星。夏夜的风带着白日未散的余热,吹动他青灰的衣摆。
“对了,”他忽然回头,像是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事,语气随意,“若日后……见到一个眼尾有浅褐色泪痣、使长剑‘破晓’的年轻人,或许可以……多信他几分。”
徐长卿蓦地抬眼。
念宫镜却不再看他,只留下一句“保重”,便踏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。青灰色的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徐长卿立在门边,许久未动。手中的玉佩贴着掌心,那一点暖意,在夏夜的微风里,渐渐消散,只剩一片冰冷的玉质。
他低头,看向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圈枯藤。
长生是一场凌迟。
那等待呢?
是否是一场更为寂静、却同样漫长的……凌迟?
夜风吹过药圃,月魄草细长的叶片簌簌作响,在星月微光下,泛着冰冷的银白色泽,像谁悄然凝结的泪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