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卷·第二十七章藤杀
那枚“同心佩”,在怀里焐了三天,依旧冰凉。
徐长卿把它掏出来,对着窗缝里漏进的晨光看。羊脂白的玉,温润的质地,那道修复过的裂痕在光下无所遁形,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旧伤。玉佩本身没再亮过,也没碎,安静得像块死物。
但西边吹来的风不对。
不是气味,是感觉。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缓慢腐烂,散发出的寒意不是冷的,是粘腻的、空洞的,贴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。阿巳今天格外焦躁,不肯盘在手腕上,而是游到了他肩头,朝着那个方向,琥珀色的竖瞳缩成一条细线,嘶嘶地吐着信子。
徐长卿把玉佩塞回怀里,冰凉贴着心口。他起身,没点灯,借着微光走到药柜前。最底层那个抽屉拉开时,发出干涩的“吱呀”一声。里面东西很少,只有一个小臂长的青布包袱,裹着什么硬物。
他没动那个包袱,手伸到更里面,指尖触到一个冷硬的、巴掌大的东西。
黑玉瓶。没贴签子,瓶身滑腻阴冷,像某种深水里的石头。
七颗“燃血丹”。他自己的血为引,混了“烬心莲”的暴烈和“月魄草”的冰寒,最后以枯荣藤的汁液强行调和封存。炼成那天,炉火映得他脸色惨白,阿巳盘在梁上,一整天都没敢下来。
他把瓶子揣进怀里,和玉佩放在一起。一冷一冰,贴着皮肉,激得他轻轻打了个寒颤。
院子里,老枫树的影子斜斜铺了一地。蝉还没开始叫,空气凝滞得像是能拧出水。他没走前门,绕到屋后。
崖边的枯荣藤比三天前看着更“枯”了些。不是萎败,是那种把所有生机和凶性都死死压进虬结躯干里的沉郁,铁灰色的表皮在晨雾里泛着哑光,像冷却的熔岩。
徐长卿在藤蔓前蹲下,没立刻碰它。他先伸出手,悬在藤身上方三寸,掌心向下。一缕极细的、几乎看不见的淡青色药灵之气,从他指尖溢出,试探性地飘向藤蔓。
藤身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。
不是欢迎。是沉睡的猛兽被陌生的气息惊扰,那种蓄势待发的、充满戒备的紧绷。
徐长卿指尖下压,药灵之气陡然加粗,青碧色变得浓郁,带着不容置疑的渗透力,落向藤蔓主干。
嗡——
一声低沉得几乎不存在的震颤,从藤蔓深处、从它扎根的岩缝里、甚至从整片山崖的土地中传来。铁灰色的表皮瞬间泛起暗红,不是火焰的红,是淤血干涸后那种沉黯的、不祥的颜色。藤身剧烈地扭动起来,不再是植物,更像一条被刺痛惊醒的巨蟒,嶙峋的枝节摩擦着岩石,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。
更汹涌的,是顺着灵力联系倒灌回来的东西。
不是力量,是情绪。是堆积了不知多少年的、属于这片土地的阴暗记忆:崖底失足者最后的恐惧,被抛弃者的绝望呜咽,甚至更久远年代里,战争厮杀后渗入泥土的血腥和戾气……浑浊、冰冷、充满恶意,瞬间冲进徐长卿的灵台。
他眼前猛地一黑,太阳穴突突直跳。抓着藤蔓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泛白,手背青筋浮起。喉头涌上一股铁锈味的腥甜,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。
驯服?不。这是交换,是献祭。献上自己精纯的药灵和一部分心神清明,换取这株凶藤短暂而狂暴的服从。
藤蔓的反噬越来越强,暗红色几乎要爬满整段主干,末端几条稍细的藤条如毒鞭般昂起,尖端锐利,带着倒刺,在空中躁动地挥舞,寻找着攻击的目标。其中一条最粗壮的,猛地绷直,像一杆标枪,带着破风声,直刺徐长卿的眉心!
劲风扑面,刺得皮肤生疼。
徐长卿没躲。在藤尖即将触及眉心的刹那,他空着的左手快如闪电地探出,不是格挡,而是五指如钩,精准狠厉地一把攥住了藤尖!
“唔……” 一声闷哼从他紧咬的牙关里溢出。藤尖的倒刺瞬间扎破他掌心皮肉,温热的血渗出来,染红了铁灰的藤身。但与此同时,一股更凛冽、更纯粹的气息,顺着他的鲜血和紧握的掌心,悍然灌入藤蔓!
那不是药灵的生机,是属于“霜迟”短剑的、淬炼过的冰寒剑意,混合着他此刻破釜沉舟的决绝心志。
凶藤剧烈地颤抖起来,像是被烫伤,又像是遇到了更可怕的天敌。暗红色如潮水般急速褪去,狂舞的藤条软软垂下,那根被他攥住的藤尖甚至开始微弱地战栗,传递出近乎哀求的臣服信号。
徐长卿松开手,掌心血肉模糊,鲜血滴滴答答落在崖边的泥土和藤蔓上。他脸色苍白如纸,呼吸有些急促,额发被冷汗浸湿,贴在颊边。但眼神很静,静得像结了冰的深潭。
他伸出受伤的左手,轻轻拍了拍服帖下来的粗壮藤身。
“去西边。” 他声音沙哑,带着失血后的虚弱,却异常清晰,“鬼哭城。”
枯荣藤听懂了一般,主干缓缓拱起,形成一个可供踩踏的弧度,其余藤蔓则如活物般游走过来,轻柔却牢固地缠上他的腰和腿,将他稳稳固定。
下一刻,藤身猛地一弹!
不再是植物缓慢的生长,而是野兽扑击般的爆发。徐长卿只觉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脚下传来,整个人便如同离弦之箭,被枯荣藤带着,冲出了悬崖,投向云雾缭绕的深渊,然后划过一个惊心动魄的弧线,骤然拔高,朝着西边那弥漫着无形怨气的天际,疾射而去!
风声在耳边尖锐地嘶吼,下方的山川大地急速倒退成模糊的色块。失重感和速度带来的冲击让他胃里翻江倒海。他死死伏在藤蔓上,受伤的左手抠紧藤身,右手下意识按在腰间“霜迟”的剑柄上。怀里的玉佩和黑玉瓶,隔着衣料,冰冷地硌着他的胸膛。
阿巳不知何时已缩回他袖中,盘成一团。
三百里路,在枯荣藤近乎燃烧生命般的狂奔下,被急剧压缩。阳光从刺目变得昏黄,又渐渐被前方天际弥漫过来的、一层灰蒙蒙的阴翳所吞噬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只有半个时辰,也许更短。枯荣藤的速度终于慢了下来,藤身传来不堪重负的细微颤抖和“咔咔”声,仿佛随时会断裂。
徐长卿抬头望去。
一片巨大的、纯粹的、黑,突兀地出现在前方大地之上。
那不是夜色,也不是乌云,是连光都无法透入的、浓稠如墨的怨气沉积。它无声地蠕动着,边缘处丝丝缕缕地逸散,将周遭的天空都染成一种病态的灰黄色。隐约能看到“黑”的深处,有扭曲的、非自然形成的轮廓——折断的巨柱,倾塌的高墙,如同巨兽死后腐烂露出的嶙峋骨架。
没有声音。连风到了这里,都像是被吸走了。
鬼哭城。
枯荣藤发出一声低哑的、近乎哀鸣的嘶响,在距离那片“黑”尚有百丈远的荒野上,彻底失去了所有力量,藤蔓寸寸断裂、枯萎、化为飞灰。徐长卿从半空跌落,在砂石地上滚出好几圈才停下,尘土满面,狼狈不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