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原来……如此。” 他喃喃自语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你把它留给了他……你早就……算到了今天……”
他缓缓转回头,再次看向面前跪着、生机已如风中残烛的念宫镜。这一次,他的目光不再是纯粹的疯狂与毁灭,而是掺杂了太多太多沉重得让人窒息的东西。
“所以,这就是你的答案?” 陆玄暝嘶哑地问,像是在问念宫镜,又像是在问自己,问这满城的怨气,问那截发光的祖藤,“用我的恨,我的罪,我的‘断念’,还有……这孩子的‘祖藤之根’,来补全你百年前就设下的……这个‘局’?”
念宫镜依旧垂着头,无声无息,仿佛早已听不到,也无需回答。
徐长卿靠着石柱,胸口因祖藤之根传来的暖意而不再冰冷彻骨,但心中的寒意却越来越重。陆玄暝的话,像一把钝刀,一点点割开笼罩在眼前的迷雾,露出底下鲜血淋漓、残酷到令人战栗的真相轮廓。师父的赴死,陆玄暝的疯狂,这鬼哭城的怨气,自己怀中的祖藤之根……一切都不是偶然,而是被一根无形的、跨越了百年光阴的线,死死缠绕在一起。
而他自己,似乎从一开始,就是这局中……最重要,也最悲哀的一枚棋子。
就在这时,异变再起!
似乎是受到了祖藤之根力量的刺激,又或者是某种仪式的时刻终于到来,整个鬼哭城积攒的怨气,开始了最后的、也是最疯狂的沸腾!
浓稠如墨的黑暗剧烈翻涌,无数窃忆鬼的透明虚影在其中浮现、尖啸,它们不再是无意识地游荡,而是如同受到召唤的军队,朝着祭坛中心、朝着念宫镜和陆玄暝疯狂汇聚!祭坛地面那些古老的符文次第亮起,散发出幽暗的、不祥的光芒,与怨气、与窃忆鬼、与“断念”的血芒勾连在一起,形成一个庞大、邪恶而完整的阵法!
阵法的核心,正是念宫镜,以及……他面前那柄微微颤抖着的“断念”!
陆玄暝的身体猛地一震,仿佛承受了某种巨大的痛苦和拉扯。他握着“断念”的手剧烈颤抖起来,暗红漩涡般的眼睛里,疯狂与清明剧烈地交替闪现。他似乎在用尽全部力气,对抗着什么,又像是在主动迎接着什么。
“嗬……嗬……” 他发出困兽般的喘息,盯着念宫镜,“你……够狠……连最后……都要用我的剑……”
话音未落,阵法光芒大盛!
所有的怨气,所有的窃忆鬼,所有的符文幽光,如同百川归海,疯狂地涌向“断念”剑身,然后透过剑尖,灌入念宫镜濒死的躯体!
念宫镜低垂的头颅猛地扬起,喉咙里发出一声非人的、极度痛苦的闷吼,全身剧烈痉挛!但他的眼睛,却在那一瞬间,睁开了。
不再是涣散的灰败,而是一种燃烧生命与灵魂换来的、极致清明与平静。
他的目光,越过了面前痛苦挣扎的陆玄暝,准确地,投向了石柱下,紧紧抱着祖藤之根、满脸震骇的徐长卿。
四目相对。
念宫镜的嘴唇,再次无声地翕动。这一次,徐长卿看清了每一个字,听懂了每一个无声的音节。
“长卿……”
“走下去。”
“连同师父的份……” 他的目光,似乎极其短暂地,扫过了徐长卿怀中的祖藤之根,以及他左手那枚普通的枯荣藤戒,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、近乎释然的柔和, “等云归。”
下一刻——
轰!!!!
无法形容的光与爆,从念宫镜的身体内部,从那汇聚了全城怨气的阵法核心,悍然爆发!
那不是毁灭的光,是一种更复杂、更矛盾的东西——极致的怨毒与绝望,混合着一缕微弱却坚韧到不可思议的净化与守护之意,以念宫镜的肉身为媒介,以陆玄暝的“断念”为引信,彻底炸开!
徐长卿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、混合着狂暴信息流的巨力狠狠拍在身上,眼前被无穷无尽的白光与破碎画面充斥,怀中的祖藤之根爆发出最后的、也是最强烈的暗金光芒将他包裹,耳中最后响起的,是陆玄暝一声撕心裂肺、仿佛灵魂都被一同碾碎的——
“师兄——!!!”
然后,便是无边无际的黑暗,与意识的沉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