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卷·第二十八章断念
霜迟的剑光,撞上了断念的血芒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。声音被某种更霸道的力量吞噬、扼杀了。只有光的湮灭与力的崩塌。银白青碧的寒流与暗红粘稠的血河,如同两条抵死撕咬的巨蟒,在祭坛上空无声地绞杀、消磨、溃散。
徐长卿感觉不是撞上了一柄剑,是撞上了一座正在喷发的、由无数绝望与怨恨熔铸的火山。隔着霜迟传来的震荡,瞬间就粉碎了他以“燃血丹”强撑起的、脆弱的灵力屏障,蛮横地砸进他的四肢百骸!
“噗——!”
一大口鲜血不受控制地喷出,在怨气弥漫的空气中划出一道凄艳的弧线,随即被血色剑芒蒸发。他整条右臂传来清晰可闻的骨裂声,霜迟几乎脱手。身体被无可抗拒的巨力狠狠掀飞,像断了线的纸鸢,向后抛跌,重重摔在冰冷湿滑的祭坛边缘,又滚出去好几圈,直到撞上一根半倾的、刻满诡异符文的石柱才停下。
五脏六腑仿佛移了位,喉咙里全是血腥味。眼前阵阵发黑,耳边尖锐的耳鸣盖过了一切。他试图撑起身,左臂却软绵绵使不上力,掌心的旧伤崩裂,鲜血汩汩涌出,浸湿了身下那蠕动着的、仿佛有生命的地面。
差距太大了。这不是修为的差距,是本质的碾压。陆玄暝手中那柄“断念”,汲取了这鬼哭城积攒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至怨至恨,早已超脱了“剑”的范畴,更像某种活着的、渴求杀戮与毁灭的邪神触须。而他的霜迟,连同他强行催发的药灵,在它面前,脆弱得像孩童挥舞的冰棱。
祭坛中心,陆玄暝被他这搏命一击阻了一瞬。“断念”的剑势微微偏离,暗红血芒擦着念宫镜的后背掠过,将他本就残破的青衫彻底撕开一道焦黑的裂口,露出底下深可见骨、却诡异得没有多少血液流出的狰狞伤口。
陆玄暝缓缓转过头,那双暗红漩涡般的眼睛,再次锁定了瘫倒在石柱下的徐长卿。这一次,那死寂的眼底,终于有了一丝波动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杀意,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、混合着厌倦、怜悯和某种更深沉痛苦的烦躁。
“碍事。”他嘶哑地吐出两个字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却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胆寒。
他甚至没有特意挥剑,只是握着“断念”的手,极其随意地朝徐长卿的方向一划。
一道细如发丝、却凝练到极致的暗红血线,割裂了空间,悄无声息地射来。所过之处,连浓稠的怨气都被切开、湮灭,留下一条短暂存在的、虚无的轨迹。
死亡的气息,冰冷彻骨,瞬间攫住了徐长卿的心脏。他瞳孔缩成针尖,身体却因重伤和脱力而无法动弹分毫,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死亡之线,在视野中急速放大。
要死了吗?
像师父一样,死在这暗无天日的鬼地方,化为这无边怨气的一部分?
就在血线即将触及他眉心的刹那——
异变陡生!
徐长卿怀中,那个一直毫无动静的、裹着青布包袱的硬物,突然滚烫起来!
不是玉佩碎裂时的冰凉,是仿佛有岩浆在里面奔流的、灼人的滚烫!烫得他胸口皮肉一阵刺痛。
紧接着,包袱皮无风自燃,青色的火焰一闪即逝,露出里面东西的真容——是一截颜色沉黯、宛如铁铸的枯藤,比寻常枯荣藤粗壮数倍,形态也更为扭曲狰狞,表面布满了天然形成的、类似古老符文的凹凸纹路。正是他从药柜底层取出,却未曾动用的那截奇异枯藤。
此刻,这截枯藤仿佛被那道斩来的血线激活了,通体爆发出一种深沉内敛、却又浩瀚磅礴的暗金色光芒!光芒并不刺眼,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厚重与苍凉,如同沉睡的地脉苏醒,如同亘古的岁月流淌。
暗红血线斩在这暗金光晕上,发出“嗤”一声轻响,如同烧红的铁针插进深潭寒冰,竟被那看似柔和的光芒死死抵住,不得寸进!两股性质迥异却都蕴含着可怕力量的光晕交界处,空间微微扭曲,发出不堪重负的“滋滋”声。
陆玄暝那双暗红漩涡般的眼睛,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。他死死盯着徐长卿怀中那截散发暗金光芒的枯藤,兜帽下的阴影里,似乎有什么极其剧烈的情绪在翻涌。
“那是……” 他的声音干涩异常,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,“……祖藤之根?不可能……它应该早已随着那场天火……”
他的话没有说完。
因为那截被称为“祖藤之根”的枯藤,在抵挡住血线的同时,自身也开始发生惊人的变化。暗金光芒越来越盛,藤身表面那些天然符文逐一亮起,流淌着玄奥的光泽。一股难以形容的、温和却又无比坚韧的生机,从藤根深处弥漫开来。
这生机并不霸道,却带着一种润物细无声的穿透力。它轻易地渗透了徐长卿重伤的身体,温和地包裹住他断裂的骨头、受损的经脉、被怨气侵蚀的灵台。那股被“燃血丹”催发、已然失控暴走的药灵,在这股生机的引导与安抚下,竟然奇迹般地开始平复、理顺,虽然依旧虚弱,却不再横冲直撞,反噬其主。
更令人震惊的是,这股生机似乎与这鬼哭城无处不在的怨气,产生了某种玄妙的共鸣与对抗。它并未像霜迟剑意那样强行冰封或驱散怨气,而是如同水渗入沙地,悄然化解、中和着怨气中那股最暴戾、最绝望的核心。徐长卿脑海中那些疯狂尖叫的记忆碎片,在这股生机的浸润下,竟渐渐模糊、平息下去,虽然并未消失,却不再具有撕裂理智的杀伤力。
徐长卿的意识,在这突如其来的温暖与平复中,清醒了一瞬。他低头,震惊地看着怀中光芒流转的祖藤之根,又猛地抬头,看向祭坛上同样因为这变故而停滞的陆玄暝。
陆玄暝握着“断念”的手,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。暗红漩涡般的眼睛,死死锁定祖藤之根,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复杂到了极点——震惊、恍然、痛苦、悔恨,最后沉淀为一种近乎悲怆的明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