琥珀色的,清澈的,此刻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焦急、担忧,以及看到他睁眼时瞬间迸发出的、如释重负的微光。
林鹤蹲在他身边,手里还捏着一个打开的小玉瓶,那清苦的药香正是从瓶中溢出。少年头顶那缕标志性的呆毛都耷拉了下来,脸上沾着灰,眼圈通红。
“徐……徐师兄!”林鹤的声音带着哽咽,又强忍着,“你醒了!你……你别动!”
徐长卿的视线涣散了片刻,才重新聚焦。他想动,却发现身体根本不听使唤,连转动眼珠都异常吃力。喉咙干涩灼痛,发不出声音。
“四方师兄!徐师兄醒了!”林鹤扭头,朝着旁边喊道,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哭腔。
一道玄色的身影立刻靠近,挡住了部分光线。是四方楚。他比林鹤镇定许多,但脸色同样苍白,嘴唇紧抿,左侧特意留长的鬓发有些凌乱。他手中拿着水囊和干净的布巾,先极快地检查了一下徐长卿的瞳孔和气息,然后才用布巾蘸了水,极其小心地润湿徐长卿干裂的嘴唇。
“别说话。”四方楚的声音很低,很稳,但仔细听,能察觉一丝极细微的紧绷,“你伤得很重。我们刚给你服了护心丹,但经脉和骨头……需要立刻回药庐。”
徐长卿的嘴唇动了动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。他的目光,艰难地转向西边——鬼哭城的方向。
那里,没有冲天的怨气,没有吞噬一切的黑。只有一片寻常的、灰蒙蒙的天空,和远处起伏的、荒凉的山丘轮廓。安静得……过分。
仿佛那场惊天动地的光爆,那绝望的呼喊,那撕心裂肺的悔恨,都只是一场过于逼真、过于残酷的噩梦。
但身体的剧痛,怀中那截冰冷沉重的祖藤之根,左手无名指上那圈枯荣藤戒传来的、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、仿佛新芽萌发般的痒意,都在残忍地告诉他——不是梦。
师父……真的不在了。
用那种决绝的、惨烈的方式,在他眼前,化为了光。
而陆玄暝……
徐长卿闭上了眼睛。有温热的液体,无法控制地从眼角滑落,渗入鬓发,没入身下冰冷的泥土。
林鹤慌了,手足无措:“徐师兄,你……你别哭啊……是不是很疼?我们、我们这就带你回去!四方师兄,我们……”
“噤声。”四方楚低声喝止,他的目光敏锐地落在徐长卿紧握的左手,以及他怀中那露出一角的、奇异的枯藤上。他没有多问,只是迅速而利落地和另外两个赶过来的药堂弟子一起,用临时扎成的担架,将徐长卿小心翼翼地移了上去。
担架被抬起时,轻微的晃动牵扯到伤处,徐长卿闷哼一声,意识又是一阵模糊。
在陷入半昏迷前,他听到四方楚用极低的声音,对旁边一个年长的药堂弟子说:“……废墟深处,祭坛上……只找到这个。”
他似乎拿出了什么东西。
徐长卿用尽最后力气,将眼帘掀开一丝缝隙。
透过朦胧的泪光和人影的间隙,他看到四方楚手中,托着一样东西。
是半截剑。锈蚀的、残破的,断裂处参差不齐,隐约还能看到一丝暗红残留的痕迹。
断念。
只有半截。
旁边,没有陆玄暝,也没有……任何别的痕迹。
仿佛那个人,也随着那场光爆,一同彻底蒸发了。
只有这半截残剑,像一块丑陋的墓碑,沉默地立在那里,证明着一切曾经发生。
徐长卿的心口,传来一阵窒息般的闷痛,比身上的任何伤口都更尖锐。
他再也支撑不住,眼前一黑,彻底陷入了无意识的黑暗。
只有左手无名指指根,那一点细微的、持续不断的、象征着某种顽强生命力的痒,如同黑暗深处唯一不肯熄灭的星火,微弱地,倔强地,跳动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