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药庐醒来的那天,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雨。
不是鬼哭城那种带着腐朽甜腥的阴湿,是人间的、干净的、洗刷尘埃的秋雨。雨点敲在青瓦上,声音清晰而单调,一下,又一下,像在丈量着某种失去后变得格外漫长的时间。
徐长卿睁开眼,盯着头顶熟悉的、有些泛黄的帐子顶,看了很久。
身体像一具被拆散后又勉强拼凑起来的傀儡,每一处关节都滞涩地疼痛,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闷钝的伤。但他感觉不到太多。有一种更深层、更彻底的疲惫,从骨头缝里渗出来,压过了□□的痛楚。
他没有动,只是听着雨声。
门被轻轻推开,有人端着药碗进来。是林鹤。少年放轻了脚步,走到床边,看见他睁着眼,愣了一下,随即眼圈立刻红了,却又强忍着,努力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
“徐师兄,你醒了……太好了。喝药吧,刚煎好的,程长老亲自调的方子。”林鹤的声音很轻,带着小心翼翼的哽咽。
徐长卿慢慢转过视线,看着他。少年的脸上有着明显的疲惫和担忧,头顶那缕呆毛都失去了往日的活力,蔫蔫地耷拉着。他手里捧着的药碗,热气袅袅,熟悉的苦香弥漫开来。
徐长卿没说话,也没动。
林鹤有些无措,转头看向门口。四方楚站在那里,玄色的身影倚着门框,面容在阴影里显得更加沉静。他走过来,从林鹤手中接过药碗,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。
“能坐起来吗?”四方楚问,声音平静。
徐长卿试着动了动,左臂一阵剧痛。四方楚立刻放下药碗,伸手扶住他未受伤的右肩,力道稳当地将他半扶起来,在他身后垫上软枕。动作干脆利落,没有多余的触碰,也没有多余的言语。
药碗重新递到面前。深褐色的药汁,映出自己模糊而苍白的倒影。
徐长卿抬起还能活动的右手,接过碗。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,顿了顿,然后仰头,将药汁一口一口,缓慢而坚定地喝了下去。苦味在舌尖蔓延,一路灼烧到胃里,带来一丝虚弱的暖意,也带来更多清醒的痛楚。
他喝得很干净,把空碗递还给四方楚。
“我睡了多久?”他开口,声音嘶哑得厉害,像砂纸磨过枯木。
“七天。”四方楚接过碗,放在一旁,“程长老说,你能醒过来,是祖藤之根护住了心脉,也是你自身根基还算扎实。但经脉和灵台的损伤,需要很长时间调养,一年之内,最好不要妄动灵力,尤其不能再服用‘燃血丹’之类的虎狼之药。”
徐长卿沉默着,目光落在自己左手上。手掌被洁净的白布层层包裹,隐约还能看到渗出的淡淡药渍。无名指上,那圈枯荣藤戒依然戴着,只是藤身似乎更加黯淡了些,贴着皮肤,传来一种沉寂的凉意。但他能感觉到,指根深处那一点细微的、持续的痒,还在。像有什么东西,在死寂的灰烬下,固执地保存着一星未熄的火种。
他看向四方楚:“我师父……”
话没说完,但意思已经明了。
四方楚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。他垂下眼,避开了徐长卿的视线,沉默了片刻,才低声道:“程长老亲自带人……搜遍了鬼哭城废墟。祭坛彻底毁了,只剩一片焦土。没有……没有找到念师伯的……遗体。”
徐长卿的手指,微微蜷缩了一下。
“只找到了这个。”四方楚从怀中取出一个素白的小布包,放在床边。布包没有系紧,露出里面一样东西的一角。
是那枚羊脂白的“同心佩”。属于念宫镜的那一半。
玉佩完好无损,连中央那道旧日的裂痕,都依然清晰。只是玉佩表面,蒙上了一层极淡的、仿佛历经烟火的灰白之色,不再温润透亮,拿在手里,也只有一片冰凉的死寂,再也感应不到另一枚玉佩的任何波动。
它变成了一件纯粹的遗物。
徐长卿盯着那枚玉佩,看了很久。然后,他伸出右手,将它拿了起来。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,一路蔓延到心底。
旁边,还有一小截焦黑的、看不出材质的残片,像是从什么器物上崩落下来的。
“这是在玉佩旁边找到的。”四方楚的声音更低了,“程长老说……上面的气息,很像‘断念’。”
徐长卿的目光落在那一小截焦黑残片上。这就是陆玄暝和那段百年恩怨,最后留下的东西吗?半柄断剑,一点残骸。
师父化为了光。
陆玄暝……似乎也随着那场爆炸,一同“消失”了。
只留下这枚冰冷的玉佩,和一点焦黑的碎屑。
多么……干净,又多么残酷的结局。
“陆玄暝……找到了吗?”徐长卿问,声音听不出情绪。
四方楚摇头:“没有。任何痕迹都没有。程长老推测,他可能被卷入阵法核心,和念师伯一起……或者,在阵法爆发时,用了某种秘法遁走了。但鬼哭城的怨气确实被净化了八九成,残余的也已不成气候,‘窃忆鬼’几乎绝迹。离州附近的怪事,这两日再未有新的上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