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长卿不再问了。他握着那枚冰冷的玉佩,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道裂痕。屋里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。
林鹤站在一旁,看着徐长卿苍白沉默的侧脸,看着那枚没有温度的玉佩,眼圈又红了。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,张了张嘴,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最终,他只是用力吸了吸鼻子,低下头,掩饰住快要掉下来的眼泪。
过了许久,徐长卿才再次开口,声音依旧嘶哑,却带上了一丝极淡的、近乎虚无的疲惫:“程长老……还有什么话吗?”
四方楚抬眼看他:“程长老说,念师伯的后事……需等你伤好些,再行商议。他还说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鬼哭城之事,虽暂告一段落,但‘忘川阁’是否还有余党,是否还有其他图谋,尚未可知。玄冥宗内部,经此一役,也需重新整顿。他希望你……安心养伤,暂时不要理会外界纷扰。药庐这里,他会加派人手看顾。”
看顾,也是保护,或许也带着一丝监管的意味。毕竟,徐长卿是念宫镜唯一的弟子,又身怀“祖藤之根”这样的异宝,还卷入了如此惊天动地的事件中心。
徐长卿听懂了。他点了点头,没有异议。
“另外,”四方楚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道,“天界……前日有仙使降临玄冥宗。”
徐长卿握着玉佩的手指,骤然收紧。
“仙使并未久留,只是传达了天界的……‘关切’。”四方楚斟酌着用词,“大致意思是,鬼哭城怨气积聚多年,此番得以净化,虽有伤亡,亦算一桩功德。天界已知晓此事,望玄冥宗妥善处理后续,安抚人心。对于念师伯的……陨落,亦表惋惜。”
官样文章。冷漠,疏离,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。徐长卿几乎能想象出那仙使宣读这些话时,脸上那种程式化的、毫无温度的表情。
功德?惋惜?
他胸口那股闷痛再次翻涌上来,带着冰冷的讽刺。
师父用生命和百年孤局换来的“净化”,在天界看来,或许只是下界一处“麻烦”被自行解决了。一句轻飘飘的“惋惜”,就盖过了所有的鲜血、牺牲和撕心裂肺的真相。
这就是衔云归回去的地方。
这就是……他将来或许也要面对的世界。
徐长卿闭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气,压下喉头泛起的腥甜和那股尖锐的痛楚。再睁开时,眼底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,或者说,空洞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说,语气平淡无波,“替我多谢程长老。也……辛苦你们了。”
林鹤连忙摇头,声音带着鼻音:“不辛苦,徐师兄,你好好养伤,要什么就跟我们说。”
四方楚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,只是将药碗和其他东西收拾好,又替他将滑落的被角掖了掖。“我们就在外面。有事唤一声即可。”
两人退出房间,轻轻带上了门。
屋里又只剩下徐长卿一个人,和窗外无尽的雨声。
他靠在床头,手里紧紧握着那枚冰凉的同心佩。玉佩的棱角硌着掌心,传来清晰的痛感。
他抬起左手,看着无名指上那圈枯荣藤戒。藤色沉黯,但在窗外雨光的映照下,他仿佛看到,在那最深的纹理深处,有一丝极其微弱的、不同于以往的润泽。不是绿色,是一种更内敛的、介于灰与青之间的光泽,仿佛干涸的河床底层,终于渗出了一点湿意。
指根处那细微的痒,还在持续。
枯荣,枯荣。
师父说,长生是一场凌迟。
那这枯荣的循环,这场漫长等待中时而死寂、时而萌动的希望,又是什么呢?
是比凌迟更温柔,还是更残忍的刑罚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有些人不在了。
有些人,还在不知名的远方。
而他自己,被留在了这里,留在这场仿佛永无止境的秋雨里,守着一点冰冷的遗物,和指间一圈不知何时才能真正返青的枯藤。
雨声渐渐大了,敲打着窗棂,也敲打着他空旷而钝痛的心。
他缓缓收紧手指,将玉佩和那点焦黑的残片,一同紧紧攥在掌心。冰凉坚硬的触感,成了此刻唯一能抓住的、真实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