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在移动。
或者说,是徐长卿在被光移动。那金白色的功德金光包裹着他,以他无法理解、也无法抗拒的方式,穿过层层叠叠的云雾,掠过下方急速缩小、最终化为一片模糊斑斓色块的山川大地。没有风声,没有失重感,只有一种平稳到近乎凝滞的上升。
他能感觉到体内经脉在金光灌注下被彻底重塑、拓宽,灵力以一种骇人的速度恢复并暴涨,直接冲破了筑基期的桎梏,向着更深邃的境界稳固攀升。灵台空前清明,过往所有关于药道的体悟、对阵咒的理解、甚至对草木枯荣生死的感知,都被镀上一层天道授予的金色辉光,变得圆融透彻。身体上的疲惫与暗伤一扫而空,状态甚至比受伤前更好。
但这并非恩赐,而是认证。是天道在为他打上“达标者”的烙印,以便将他送往他该去的地方。
他低头,看向自己的左手。功德金光似乎对那枯荣藤戒格外“偏爱”,丝丝缕缕的金芒缠绕其上,藤身那沉黯的铁灰色在金光照耀下,隐隐透出一种内敛的、仿佛金属淬火后的暗金色泽。指根处那持续的“痒”感,在金芒注入后,变得更加清晰、活跃,仿佛那丝新生的绿意,正在贪婪地吸收着这至纯至正的能量,悄然壮大。
还好,它还在。这人间最深的牵挂,以这种方式,跟着他一起“飞升”了。
上升的趋势终于减缓。
四周不再是空茫的云海,而是出现了实质的景物。脚下是仿佛无边无际、厚实绵软的云层,质地奇异,踩上去微微下陷,却不会坠落。云层之上,矗立着一座大到难以想象的、通体由无瑕白玉砌成的门楼。
门楼高逾百丈,共有九重飞檐,每一重都雕刻着日月星辰、山川河岳、花鸟虫鱼乃至先民祭祀的恢弘图案,精细入微,蕴含着古老而浩瀚的意境。门楣正中,悬着一块巨大的匾额,以某种非金非玉、光华内敛的材质铸成,上书三个巨大的、笔画间仿佛有星河流转的古篆——
南天门。
字体威严肃穆,仅仅是注视,便能感到一股无形的、镇压诸天的磅礴威势扑面而来。门楼两侧,延伸出望不到尽头的白玉栏杆和同样材质的宽阔步道,一直没入更远处的、缭绕着稀薄仙霭的虚空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冽、纯净却异常稀薄的灵气,以及那股徐长卿在记忆碎片中感知过的、永不凋谢的仙花特有的空洞冷香。
天界。
他真的来了。以这种被“功德”绑缚、不容拒绝的方式。
功德金光在南天门前缓缓消散,最后一丝金芒没入徐长卿体内,完成了最后的灌注与认证。他稳稳地站在了云层之上,白玉门前。
门前并非空无一人。
左右两侧,各肃立着四名金甲天兵。他们身形高大,面容被覆面头盔遮掩大半,只露出一双毫无情绪波动的眼睛,手中持着光芒流转的长戟,气息沉凝如山,显然修为深厚,且绝非下界修士可比。仅仅是站在那里,便自然形成一股肃杀威严的气场,让人不敢靠近,更不敢喧哗。
正对着天门,设有一张白玉长案。案后坐着一名身穿淡青色仙官服制、头戴方巾、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。他正低头翻阅着手中一块悬浮的、不断流淌着银色字迹的玉板,眉头微蹙,似乎在处理什么繁琐事务。案上除了玉板,还有一方砚台、一支玉笔,以及几卷堆叠的文书。
引领徐长卿至此的功德金光似乎触动了某种机制。那青袍仙官抬起头,目光精准地投向刚刚显出身形的徐长卿。他的眼神锐利,带着公事公办的审视,迅速上下扫视徐长卿,尤其是在他朴素甚至沾着些尘土药渍的月白长衫、未绾的银发、以及左手那枚显眼的藤戒上停顿了一瞬,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评估与……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轻慢。
“下界新晋功德仙,报上名讳、籍贯、师承、飞升缘由。”仙官开口,声音平直,毫无起伏,如同玉磬敲击,清脆却冰冷。他手中的玉笔已经提起,悬在另一块空白的玉简上方。
徐长卿定了定神,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,向前几步,走到长案前数丈处停下,依言答道:
“徐长卿。籍贯,玄冥宗辖下。师承,念宫镜。飞升缘由……于清河镇化解‘魂蚀’之疫,活人众多。”
他回答得简洁,没有赘言,也没有提及鬼哭城等事。
仙官一边听,一边运笔如飞,银色字迹在玉简上快速生成。听到“念宫镜”时,他笔下微微一顿,抬头又看了徐长卿一眼,眼神多了些别的东西,像是想起了什么陈年旧档,但依旧没说什么。听到“魂蚀”,他眉头挑了挑,笔下记录更快了几分。
“嗯。功德感应明晰,无误。”仙官记录完毕,将那块玉简拿起,对着徐长卿照了一照。玉简射出一道柔和的白光,将徐长卿全身笼罩。徐长卿感到自己刚刚被功德金光改造后的修为境界、灵力属性(尤其是那独特的药灵之气),甚至魂魄气息,都被这白光飞速扫描、记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