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坏我圣教大计……你们都要死!”他怨毒地嘶吼着,竟不再试图维持那摇摇欲坠的仪式,而是将骨制法器对准了下方昏迷的孩童和倒地的云青,口中念动邪咒,要引爆血池中残余的狂暴邪力,进行无差别的毁灭!
然而,强行中断仪式又妄动邪力核心,带来的反噬远超他的预料。就在邪咒即将完成的瞬间,那尊双眼红芒乱闪的“千触溟主”雕像,因阵法根基受损和能量逆冲,竟“咔嚓”一声,从基座处裂开了一道狰狞的缝隙!一股更加混乱、更加暴戾的邪气从中喷涌而出,首当其冲的,正是离得最近的红袍祭司自己!
“不——!” 红袍祭司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惊骇的尖叫,便被那失控的邪气狂潮卷入。他手中的骨制法器应声而碎,身上的暗红法袍如同被无形之手撕扯,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被抛飞出去,重重撞在祭坛边缘的石柱上,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,随即瘫软在地,七窍流血,生死不知。那失控的邪气失去了主要引导,开始在祭坛范围内胡乱冲击、逸散,反而加剧了现场的混乱。
正是这突如其来的变故,为影七的拼死突击创造了最后的机会!他们如同尖刀,借着邪气混乱、敌人失措的瞬间,悍不畏死地杀透了最后一段距离,冲到了云青倒下的地方。
影七一眼便看到倒在血泊泥泞中、气息几近于无的云青,以及不远处那块光芒已极其黯淡、却仍顽强散发着微弱净化波动的青色石刻。他眼眶欲裂,嘶吼道:“抢回大人!带上那块石头!其他人,掩护!去岩洞那边,带上孩子和沈公子的遗体!撤!按预定路线撤!”
训练有素的皇城司精锐立刻分成两组。一组拼死挡住残余教徒的反扑,另一组以最快速度抬起云青,拾起石刻,并冲向岩洞方向。
岩洞口,沈泽带来的最后几名部下正悲愤地守护着公子遗体和孩子。见影七带人接应,含泪点头,一人背起沈泽冰冷的身躯,其他人或抱或背,将吓坏了的孩子们迅速带离。
撤退之路同样血腥。残余的邪教徒在少数头目组织下疯狂追击,失控的邪气也不时形成乱流,阻碍去路。皇城司众人且战且退,不断有人倒下,用生命为同伴争取时间。影七背着云青,感觉指挥使的气息越来越弱,身体也越来越冷,心中焦急如焚,却只能拼尽全力向外冲杀。
最终,当这支伤亡惨重、人人带血的队伍,携着昏迷的云青、沈泽的遗体、幸存的孩童以及那块至关重要的石刻,艰难地冲出落魂涧,与外围接应的弩手和剩余人马汇合时,天色已近黎明。回首望去,落魂涧内依旧邪气弥漫,混乱不堪,但敌人的追击已被弩箭和地形暂时阻断。
“立刻回城!快!” 影七不敢有丝毫耽搁,下令全员以最快速度撤离。他清楚,敌人虽暂退,但此地绝不可久留。
一路疾驰,气氛沉痛而压抑。回到听雨轩时,天际已泛起鱼肚白。提前得到消息的晏姑娘早已准备好一切。云青被立刻送入静室,由晏姑娘施展浑身解数救治。沈泽的遗体被妥善安置在早已备好的棺椁中,暂时停灵于偏厅。那些受惊的孩童也自有专人安抚照料。
而那块跟随着染血归来的青色石刻,被重新置于阿洙的榻边,只是其表面的温润光晕已黯淡得几乎看不见,凹槽旁系着的手链与玉佩,也沾满了血污与尘泥。
听雨轩,东厢。
当阿洙那双被深海般恨意与悲痛浸透的眼眸睁开时,所有的记忆——幼年时族地碧波荡漾的温暖、灭族之夜血与火的冰冷残酷、流离失所的惶恐、与兄长沈泽相依为命的艰辛、马宏案以来的种种、地下洞窟的邪异、渌波苑的惨烈、自己为救云青反遭邪念冲击看到的血腥碎片、以及最后那心神相连处传来的、兄长生命之火骤然熄灭的极致冰冷与空洞——如同被打碎的琉璃,每一片都折射出尖锐的痛苦,狠狠扎入她的灵魂。
晏姑娘无法隐瞒。当那沉重的“沈泽公子为护孩童……已英勇捐躯”和“云指挥使重伤昏迷,性命垂危”的字句落下时,阿洙的世界,彻底失去了颜色。
她赤着脚,披着单薄的披风,任由晏姑娘搀扶,一步一步,走向前院那间弥漫着死亡与药石气息的厢房。每一步,都踏在回忆与现实的刀锋之上。
厢房内,浓重的血腥与苦涩药味交织。云青无声无息地躺在那里,面无血色,唇边残存着黑红的血痂,身上层层绷带掩不住那恐怖的伤势和盘踞的邪气脉络。影七等几名心腹守在一旁,人人带伤,面色沉重如铁。
阿洙的目光,先是在云青那惨烈的伤躯上停留了一瞬,眼底深处有极其复杂的情绪剧烈翻涌了一刹那——那是连她自己都无法厘清的,混杂着未泯的关切、骤起的恨意、以及无边痛楚的洪流。但这情绪立刻被她强行压下,冻结成更深的寒冰。
她的视线,缓缓移开,落在了房间另一侧,那副临时安置的、尚未合盖的棺椁上。
棺椁中,沈泽静静躺着,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衫,掩盖了背后的致命创伤,但脸上毫无生机,苍白如纸,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过于疲惫的沉睡。只是那沉睡,再也不会醒来。
“哥……” 一声破碎的、仿佛从灵魂最深处挤出来的气音,从阿洙颤抖的唇间溢出。她猛地挣脱晏姑娘的搀扶,踉跄着扑到棺椁边,冰凉的手指颤抖着抚上沈泽冰冷僵硬的脸颊。
触手处,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凉。
“哥……你看看我……我是阿洙啊……你睁开眼睛看看我……” 她低声呢喃,声音轻得如同梦呓,泪水却如同决堤的洪水,汹涌而出,瞬间模糊了视线。她紧紧抓住沈泽早已冰冷的手,仿佛想将自己的体温传递过去,仿佛这样就能唤醒他。
然而,回应她的,只有无边的寂静,和掌心那透骨的寒冷。
所有的压抑,所有的悲恸,在这一刻彻底爆发!她伏在棺椁边缘,失声痛哭,肩膀剧烈耸动,那哭声嘶哑而绝望,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哭出来。为惨死的兄长,为凋零的族人,也为……那个躺在不远处、生死未卜,却可能是这一切根源的男人。
不知过了多久,哭声渐歇,只剩下压抑的抽泣。阿洙缓缓直起身,用手背狠狠抹去脸上的泪痕。再抬起头时,那双红肿的眼睛里,泪水已干,只剩下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,以及沉淀在平静之下、令人望而生畏的冰冷恨意。
她转过身,目光如同两柄淬了冰的利刃,直直射向榻上的云青。
影七下意识地上前半步,想说什么,却被阿洙那冰冷彻骨的眼神钉在原地。
阿洙一步步走到云青榻前,垂眸看着他昏迷中依旧紧蹙的眉头,看着他毫无血色的唇,看着他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。然后,她缓缓抬起手,指尖凝聚起一丝微弱的、却异常纯净冷冽的湛蓝光芒——那是她重伤初愈后,所能调动的最后一点潮汐之力。
“阿洙姑娘!不可!” 晏姑娘看出她眼中决绝的恨意,失声惊呼。
影七也急道:“阿洙姑娘!大人他……”
“让他醒来。” 阿洙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那缕湛蓝光芒在她指尖跳动,“有些话,我要亲口问他。有些账,我要当面算清。”
话音未落,她指尖那点蓝光,已轻轻点在了云青的眉心!并非救治,而是一种带着冰冷意志的、轻微的神魂刺激!
“呃……” 榻上,云青的身体猛地一颤,长睫剧烈抖动,竟真的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,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视线起初涣散模糊,充斥着重伤后的剧痛、虚弱和体内邪力肆虐带来的混乱与阴寒。但很快,他聚焦的视线,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眸。
那双他曾经觉得沉静如湖、聪慧坚韧,后来在救治他时充满信任与关切,此刻却只剩下无边冰冷与恨意的眼眸。
“阿……洙?” 云青的声音嘶哑微弱,几乎难以辨认。他看到她眼中的恨,看到她脸上的泪痕,看到她身后那副刺目的棺椁……记忆碎片汹涌回潮——落魂涧的血战、沈泽最后的绿色信号、自己倒下前的黑暗……一个可怕的猜测攫住了他的心脏,让他本就虚弱的气息更加紊乱。
“你醒了。” 阿洙的声音,比他更冷,更平,每一个字都像是冰珠子砸在地上,“很好。”
她微微俯身,靠近他,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,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地说道:
“我全都想起来了。那片燃烧的海,那些死去的族人,那些冰冷的刀光……还有,站在那里的你。”
云青的瞳孔骤然收缩!他最恐惧、最不愿面对的一幕,终究还是来了。尽管那记忆碎片可能扭曲,尽管真相并非全然如此,但那一刻他的确在场,他的手上,间接沾染了她族人的血。无尽的愧疚与痛苦瞬间淹没了他,让他几乎无法呼吸。
“我哥哥,”阿洙的目光,如同冰冷的刀锋,划过他的脸,指向那副棺椁,“沈泽,为了救那些孩子,为了你们这肮脏朝廷的破事,死了。死在了那里。”
每一个字,都像一把重锤,狠狠砸在云青的心上。沈泽……那个总是充满活力、叫他“云大人”的青年……真的……因为他……死了……
“而你现在躺在这里,”阿洙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、近乎嘲讽的颤抖,“半死不活,看起来也很可怜,是吗?”
云青张了张嘴,想解释当年影鳞族之事的内情复杂,并非简单的屠戮;想说自己从未想牵连沈泽;想说对不起……但千言万语堵在胸口,看着阿洙眼中那深不见底的恨与痛,看着沈泽的棺椁,所有的言语都变得苍白无力。最终,他只是极其艰难地、带着血沫地吐出几个字:“对……不起……沈泽他……”
“闭嘴!” 阿洙猛地打断他,眼中寒光暴射,“你不配提他的名字!你的‘对不起’,能让我哥哥活过来吗?能让我的族人活过来吗?”
她直起身,不再看他,声音恢复了一种死寂的平静:“云青,从今日起,你我之间,血海深仇,不共戴天。你救过我,我也救过你,恩怨两清。我哥哥的命,我族人的血,我会用自己的方式,向该讨还的人,一一讨还。”
她转过身,不再看榻上脸色惨白、气息急促的云青,也不再看欲言又止的晏姑娘和影七,一步步走向沈泽的棺椁。
“我会好好安葬我哥哥。然后,离开这里。” 她的背影挺直,却透着一股孤绝的冷意,“别再找我。下次再见,或许就是兵刃相向之时。”
说完,她不再停留,轻轻抚摸着棺椁边缘,仿佛在做最后的告别,然后,决然地走出了这间充满了痛苦、死亡与未解恩怨的厢房。
阳光从门外照进来,落在她单薄的背影上,却暖不透那彻骨的寒。
榻上,云青望着她消失的方向,胸口剧烈起伏,猛地咳出一大口黑血,眼前再次被黑暗侵蚀。只是这一次,那黑暗里,除了伤痛,更添了无穷无尽的、冰封般的绝望与心寒。
影七和晏姑娘连忙上前施救,厢房内再次陷入忙乱。
而听雨轩外,阿洙孤身立于渐渐明亮的晨光中,望着兄长即将长眠的方向,泪已流干,只剩下刻骨的恨与决绝的前路。
血途归葬,故人已逝。恨海潮生,情义两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