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从知道那条尾巴是假的之后,谢辞安心中的那块巨石总算是落了地。
那股日夜啃噬着他心脏的恐惧,如同被阳光驱散的晨雾,消散得无影无踪。他终于可以不用再提心吊胆,不用再把每一次与萧瑾瑜的对视都当成是最后的审判。
他重新变回了那个专注而自信的药王谷弟子。每日清晨,他依旧会准时出现在静心苑,为萧瑾瑜诊脉、施针、熬药。但这一次,他的眼神里没有了闪躲和不安,只剩下对医道纯粹的执着与认真。
他的手指在萧瑾瑜的脉搏上轻轻搭着,能清晰地感觉到,那股曾经狂暴而阴冷的蛊气,如今已经变得温顺了许多,像一条被驯服的毒蛇,蜷缩在经脉的深处,不敢再肆意妄为。而萧瑾瑜自身的气血,则在他的调理下,如同春回大地后的溪流,重新变得充盈而有力。
“殿下,今日的脉象比昨日又平稳了许多。蛊虫的毒性已被引出大半,您的身体正在自我修复。”谢辞安收起手,脸上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。
萧瑾瑜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变化。那股纠缠了他十年的、深入骨髓的寒意正在消退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、源自身体内部的温暖。他不再需要时时刻刻披着厚重的斗篷,甚至在微凉的秋风中,只穿着一件单衣也能安然无恙。
他的脸色红润了许多,眼底的青黑彻底消失,那双深邃的眼眸重新焕发出属于年轻皇子的锐利与神采。整个人看起来,不再是那个被病痛折磨得半死不活的“活阎王”,而是一个真正拥有着铁血手腕与无上权势的渊王。
这日,谢辞安为他施完针,正准备离开,却看到萧瑾瑜从墙上取下了一把用布包裹着的长剑。
那是一把玄铁重剑,剑身狭长,没有任何华丽的装饰,只有一道冰冷的、仿佛能斩断一切的寒光。谢辞安认得,那是萧瑾瑜从不离身的佩剑,名为“墨渊”。只是在过去的几年里,因为身体虚弱,他几乎从未再碰过它。
只见萧瑾瑜解开布包,握住剑柄,手臂微微一用力,竟将那把沉重的墨渊剑,稳稳地提了起来。
他的动作没有丝毫滞涩,手臂上甚至看不到因用力而暴起的青筋。那把曾让他感到无比沉重的剑,此刻在他手中,仿佛只是一根寻常的木棍。
谢辞安的眼睛瞬间睁大了,脸上满是惊喜:“殿下!您……”
萧瑾瑜没有理会他,他手持墨渊剑,缓缓地走出房间,来到院子里的空地上。他深吸一口气,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鹰。
下一秒,他动了。
没有华丽的招式,只有最简单、最直接的劈、砍、刺、挑。但每一个动作,都充满了千锤百炼的力量与美感。那把墨渊剑在他手中,仿佛有了生命,发出一阵阵低沉的、如同龙吟般的嗡鸣。
剑光如练,在秋日的阳光下划出一道道凌厉的弧线,带起的劲风将地上的落叶卷起,在空中飞舞。那股属于顶级武者的、凛冽的杀气,时隔多年,再次从他的身上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,让整个静心苑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。
谢辞安站在门口,看得目瞪口呆。
他从未想过,那个平日里只能躺在床上、连走路都有些虚浮的病弱王爷,竟然拥有如此强大的实力。那每一次挥出的剑,都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气势,让他这个只懂医术的文弱书生,看得心惊肉跳。
一套基础的剑法练下来,萧瑾瑜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,呼吸也有些急促,但他的眼神却异常明亮,闪烁着一种失而复得的狂喜与激动。
他停下动作,拄着剑,仰头望着天空,任由秋风吹拂着他的发丝。那双深邃的眼眸里,有泪水在打转,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。
十年了。
整整十年,他都活在病痛的折磨与旁人的同情(或是鄙夷)之中。他几乎以为,自己这一辈子,都只能做一个被蛊毒囚禁在华丽牢笼里的废人。
是眼前这个少年,这个他最初只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心态留下的少年,将他从那无边的地狱里,重新拉了回来。
他放下剑,转过身,看向站在门口的谢辞安。
阳光下,那个清秀的少年正用一种混杂着惊讶、敬佩与欣慰的目光看着他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了一个干净而纯粹的笑容。
萧瑾瑜的心头,猛地一颤。
他忽然觉得,为了留住这抹笑容,为了留住这个能让他重获新生的人,就算是将整个天下都给他,也未尝不可。
“谢辞安,”他开口,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,“你想要的化生丹,本王一定会给你找到。”
这一次,他的语气里,没有了之前的试探与怀疑,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、发自肺腑的承诺。
谢辞安闻言,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。他知道,自己这一步,走对了。
他不仅赢得了这位活阎王的信任,更赢得了自己活下去的希望。
而他不知道的是,他为萧瑾瑜带来的这场“新生”,不仅让渊王府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焰,也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,在整个京城的权力漩涡中,激起了滔天的巨浪。
一场新的风暴,正在悄然酝酿。而他和萧瑾瑜,都将被卷入其中,无法自拔。
秋去冬来,京城笼罩在一片肃杀的寒意之中。
渊王府内,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萧瑾瑜的身体日渐好转,那条盘踞在他体内十年的蝶变蛊,在谢辞安日复一日的精心调理下,已经变得虚弱不堪,如同风中残烛。他不仅能如常人般行走坐卧,甚至连久违的内力,也开始在经脉中缓缓复苏。
然而,这一切都被严严实实地封锁在了王府高墙之内。
萧瑾瑜对外依旧保持着深居简出、缠绵病榻的假象。每日依旧有太医按例前来“诊治”,开出的药方却被他随手丢弃。他像一个蛰伏在黑暗中的猎手,耐心地等待着最佳的时机。他知道,京城里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,他的每一次呼吸,都牵动着整个朝堂的神经。他必须先避避锋芒,养足精神,才能好好琢磨下一盘棋,该如何落子,才能将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毒蛇,一网打尽。
而这盘棋局中,最重要的一枚棋子,便是谢辞安。
不知不觉,谢辞安在渊王府已经待了半年有余。他从一个初入京城的青涩少年,变成了如今能独当一面的王府首席医师。他习惯了这里的生活,也习惯了每日与那位喜怒无常却又言出必行的活阎王相处。
但这份平静之下,一个巨大的危机,正在悄然逼近。
夜深人静,谢辞安独自坐在药房里,借着微弱的烛火,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摸出了那只白玉瓷瓶。他拔掉瓶塞,将里面的药丸悉数倒在掌心。
两粒。
晶莹剔透的药丸,在他掌心静静地躺着,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香。
这是他最后的护身符。
这半年来,他每月都要服用一粒,才能在月圆之夜安然度过,压制住体内蠢蠢欲动的妖力。如今,只剩下这最后两颗了。
一旦吃完,下一个月圆之夜,他将无处可藏。他会在众目睽睽之下,变回那只赤红的狐狸,身份暴露,万劫不复。
恐惧像冰冷的藤蔓,再次缠上他的心脏。
他必须出去,必须回一趟药王谷,向师父再求取一些药丸。这是他唯一的生路。
可是,如何出去,却成了一个天大的难题。
如今的他,名为渊王的贴身医师,实为被软禁在这座华丽牢笼中的囚徒。萧瑾瑜虽然信任他的医术,却从未真正放松过对他的监视。府里上上下下,遍布着他的眼线。他的一举一动,都在对方的眼皮底下。
若是贸然提出要离府,萧瑾瑜必然会起疑心。以那位活阎王的多疑和谨慎,他绝不会允许这个唯一能治好他的人,在他彻底痊愈之前离开自己的视线。一个弄不好,自己的身份反而会引起更深的怀疑。
谢辞安愁眉不展地在房间里踱步,脑海中反复思索着对策。
直接说想家了?不行,太过苍白无力。
说需要一味只有谷中才有的珍稀药材?也不行,以萧瑾瑜的势力,他会立刻派人去药王谷取回,而绝不会让他亲自回去。
他就像一只被困在蛛网上的蝴蝶,无论朝哪个方向挣扎,都会被缠得更紧。
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,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。
“进来。”他连忙将药丸收回瓶中,揣进怀里。
门被推开,萧瑾瑜走了进来。他依旧穿着那身玄色锦袍,身形挺拔,脸上带着一丝刚练完剑的红晕,整个人看起来神采奕奕,与半年前判若两人。
“还没睡?”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烛火,又看了看谢辞安紧锁的眉头,“在想什么?”
“回殿下,草民在想明日的药方。”谢辞安垂首,恭敬地回答。
“是吗?”萧瑾瑜走到他身边,目光落在他有些苍白的脸上,“本王怎么觉得,你是在想别的事情?”
他的声音很平淡,却带着一股洞悉一切的压迫感。
谢辞安的心猛地一沉,连忙低下头,避开他的目光:“殿下明察,草民不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