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根针扎得越来越深,直到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被钉在了这片荒原的中心。
他必须动起来,在被烧成灰烬之前。
双脚被一股盲目的冲动驱使,离开了焚化间,穿过空荡荡的走廊。
周围的空气冰冷,黏腻,像一层尚未凝固的福尔马林。
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有,又像什么都有。
那张从黄医生手里拿来的处方笺,被汗水和雨水浸得绵软,正紧紧贴在他湿透的裤子口袋里。
一缕微弱的暖意从焚化炉的方向传来,是炉膛里尚未散尽的余温。
季言之的脚步猛地顿住,像是被那点温度唤醒了什么。
他转身,重新走回那台吞噬了无数人间的冰冷机器旁。
炉门已经冷却,但底部的灰烬收集槽还带着烫人的温度。
他拉开槽口,一股混杂着焦炭和某种有机物燃烧后特有的碱性气味的白灰,倾泻而出。
他蹲下身,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几乎成了纸浆的处方笺,像对待一件珍贵的文物,小心翼翼地展开,铺在一片相对平整的金属地面上。
然后,他用指尖捻起一撮细腻的灰烬,均匀地洒在纸面上。
灰烬是碱性的。
他记得恩师说过,不同的人体组织,燃烧后的灰烬酸碱度会有细微的差别。
而这些是处理过特定尸体后的余烬。
他死死盯着那张纸。
药液洇染过的区域,那些本该写着药名的空白处,在接触到碱性灰烬的瞬间,颜色开始发生变化。
淡黄色的纸纤维下,一些几乎看不见的浅褐色线条,如同在显影液中浮现的底片,慢慢变得清晰。
那不是文字。
是一组坐标。
精确到小数点后六位的经纬度,以及一个垂直高度值。
季言之的瞳孔收缩成一个针尖。
他不需要地图,那组数字像烙铁一样烫进了他的记忆。
渊理咨询所在的那栋大厦,谢临渊的办公室,从上往下数,第三个抽屉。
夜色深得像墨。
渊理大厦的安保系统在他眼里形同虚设。
他像个幽灵,滑过红外线的探测死角,撬开那扇昂贵的胡桃木门。
谢临渊的办公室里空无一人,只有窗台上那株蓝雪花,在月光下开得幽蓝而诡异。
他径直走向办公桌,拉开第三个抽屉。动作没有丝毫犹豫。
抽屉里很空,只在正中央,静静地躺着一枚塑料胸牌。
很旧了,边缘已经泛黄,是霖城向阳孤儿院很多年前的样式。
季言之的手悬在半空,微微颤抖。
他不需要看清上面的字,就已经认出了它。
那是他童年时戴过的东西,后来遗失了。
他缓缓拿起胸牌。
正面,用早已褪色的黑墨水写着“03”。
他翻过来。
背面,一行用某种极其精密的工具刻下的字,在手机屏幕的冷光下泛着金属质感。
“渊理基金·第7号藏品”。
他用指腹轻轻摩挲那些刻痕。
很浅,却异常清晰。
他脑中闪过蓝莓果酱罐底那个“JY”蚀刻,两者的触感几乎重叠。
深度,0.02毫米,误差几乎不存在。
他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,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。
原来,他不是猎人,甚至不是猎物。
他从一开始,就是一件藏品。
第7号。
离开大厦时,天色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
季言之像个游魂,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。
公寓楼就在眼前,他却停下了脚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