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日,风雪奇迹般的消停。日光磅礴而下,向阳的雪脊射出刺眼的白。
贺楼恍恍惚惚从梦中醒来,光线折射光线晃眼,他下意识往里缩,还不想起来。晏危刚巧回来,无奈为他掩好斗篷。
这人昨夜那番话把晏危搞得心猿意马,他真怕贺楼哪只手藏刀,结果却是自己在心神不宁,贺楼不知何时入了梦乡。
“什么时候出去的,怎么不叫醒我?”贺楼听见动静,迷糊说道。
晏危回道:“风雪停了,我出去探路。”
“还有多远?”贺楼打了个哈欠,浑身肌肉酸痛,想坐在地上缓解一会。
“大概还要走一天,才能翻过漠涯。”晏危回话。
贺楼抬手示意晏危拉他一把,晏危顿了一下,还是抓住贺楼的手腕用力把人拉起。手心碰到一起的瞬间,晏危快速收完成动作,不敢多停留。
两人默契的都不提及昨晚的谈话,整理好状态继续赶路。
云海漫过山腰,雪峰刺破澄澈蓝天,连绵白峰层层叠叠,皑皑白雪被阳光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辉。空气清冽干净,细碎冰晶悬浮在空中,随微风轻轻浮动,像漫天洒落的甘露。
恍若踏入天庭神界,喧嚣尽数远去,心底难得生出片刻安宁。
恍惚六岁那年,下的同一场雪。
中原正是七月盛夏,热浪袭人,可踏入北国地界,迎面便是漫天风雪。
大雪飘落,覆盖山城,目目萧索,处处寂寥。
所谓天才,在幼年就已初露雏形。
晏危悟性远超同龄人,晏鸿一心想为他寻一位顶尖仙长,他在族中长老口中得知,北国有位玄法仙君修为高深,便带着晏危长途跋涉赶来,希望玄法能收下晏危做弟子。
绝世高人多神秘莫测,父子二人打听半月才知玄法洞府何在。
二人又在洞府外一连等候多日,可玄法始终闭门不出不愿相见。
一连数日苦等,洞府大门依旧紧闭。晏鸿站在风雪之中,对晏危说:“你可想要拜入玄法仙君门下?”
小晏危冻得缩了缩肩膀,他不敢说自己冷,只能顺着父亲的意,说:“我想好好修行,不辜负父亲期待。”
“你跪在门前,以诚心相求。只要大师见你就有机会。”晏鸿一如寻常家长,苛刻起来毫不手软。
小晏危没有疑问或拒绝,这些都是没有用的。他乖乖走到洞府门前跪在雪地,雪花不停落在孩子单薄的肩膀上,一点点冰冻衣衫,冻得小晏危门牙打架。
中途晏鸿过来看过一次,见他脸色冻得发白,叮嘱说:“再坚持一会。求道本就辛苦,这点寒冷不能忍,日后如何踏修行之路?”
晏危应声,“我明白。”
就这样,晏危一跪便是整整一天。天光从明亮慢慢转暗,暮色笼罩山城。
直到天色将晚,玄法才缓缓走出洞府。白发老人沉默伫立在雪地中,深深打量跪在雪中的孩童,而后缓缓说:“回去吧孩子,我已不再收徒。”
晏危害怕了,他不是怕错失一个师父,一个提升的机会,他怕父亲的失望和斥责。
他据理力争,脱口而出自己的天赋与能力,这些东西他一晚上都讲不完。
玄法的理由却简单,你命中亲缘浅薄,你我之间没有师徒缘分。
那时晏危年纪太小,听不懂这话背后的深意。多年之后,他历经许多风波,回头再想起这一幕,才慢慢想醒悟。
哪里是什么缘份浅,倒不如说是玄法看得通透,察觉他身上缠绕着难以预估的祸事,不愿被牵连,找一句体面的话婉拒罢了。
回忆倏忽一闪,晏危被强烈的背推感拉回现实。
撞上来的正是贺楼,他恶人先告状,埋怨道:“怎么停了?”
你也没在看路啊,晏危腹诽,两个人都不看路,卧龙凤雏来的。
“对不起。”
转眼,贺楼又貌似认识到自己的错误,规规矩矩对晏危道歉。
从今早开始,贺楼脾气就变得“也无风雨也无晴”,有时像个炮仗,有时又像个棉球。
天际一贫如洗,是今日天晴的好兆头。他们匆匆忙忙赶路,很快来到天堑,走过此处就完成今日行程了。
天堑横亘两山之间,真可谓“一夫当关,万夫莫开”。两侧绝壁直插云天,中间一条窄道无依无靠笔直向前,外侧便是万丈虚空。
山风穿过峡谷呼啸而来,卷起雪花扑面而来。这条路固然凶险,但以他们的底子,只要小心稳住脚步,尚且能够应付。
“走过天堑就进入灵族地域。”晏危查看地图,交代前方道路。
山壁上有前人留下的锁链辅助攀登,斑驳锈迹诉说年月。大陆还未分裂之前,各族交流频繁,道路四通八达,连这片高山雪域也不例外。
贺楼试着发力拉了拉,确认无误,两人一前一后踏上天堑。
周遭静悄悄的,只有风掠过岩壁的声响。一路行来踩着积雪,虽有步步惊心之险,两人互相协助就不算困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