墙面上密密麻麻的脑袋正缓慢地蠕动着,像是一片黑色花圃。
而这些“花”呢?它们长着人类的面孔。
与人类不同的是……它们基本都缺了五官。有的没了鼻子,洞口处只有两个滑稽而恐怖的极小的孔。有的则没了嘴巴,嘴唇直接在脸上消失了,一片光洁。
离沈平常最近的是一个少女的头颅,她长长的黑发垂下来,滑腻如藻,遮住了半张面孔。
她少了一只眼睛,剩下的那只眼眶空洞洞的,但从侧面来看,依旧能看出她原本的清秀。就像学生时代在学校走廊尽头相遇的清纯的女学生一样。
沈平常觉得自己双腿像植物一样扎进了水泥地里,一点都动弹不得。她不是不想跑,可门在走廊的另一头,要想过去,就必须穿过这群……头颅。
她简直欲哭无泪。活了二十四年,她连鬼片都不敢看的!现在竟然化身鬼片女主了,没有吓得哭爹喊娘已经算她很坚强了。但哪有爹娘让她撒娇哭喊呢?
巨大的孤独感顷刻间淹没了她。
她深吸一口气,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里,逼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“别怕,别停,别低头,”她索性唱歌给自己打气,“起来!起来!不愿做奴隶的人们……”
她迈出了第一步。
那些脑袋一边蠕动一边发出呻吟声。
“救救我……救救我……”潮湿的低语布满了整个走廊,她只好咬紧牙关,目光死死钉在走廊尽头的门上,强迫自己去数门上那块掉了漆的斑点。
一个、两个、三个——
她走得极为迅速,衣角带起的风吹过那些残缺的面孔,她几乎能感觉到它们呼出的湿气蹭过她裸露的小腿。
快到了。快到了!
只差几步。
就在这时,一阵细微的拉扯从她的衣角传来。
她……她被什么东西给拽住了!
沈平常僵硬地低下头。
这是一个头。一个七八岁孩子的头颅。
他的五官还算完整,只是嘴唇已经灰败得像饮了毒酒,牙齿也掉了大半,仅剩的几颗歪歪斜斜地嵌在牙龈里。
他就是用那几颗牙叼住了她的衣角,很轻很轻地拽住了她。
小孩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仰着头看着她,他说不出话,因为他的嘴巴被那些牙齿占着,一说话就会松开衣角。
黄鹤楼曾跟她描述过人类变成伥鬼的全过程。当时她觉得那不像怪物进化史,更像是……一种退化。
她想起了吕雉和戚夫人的故事。戚夫人善舞,吕雉便砍去她的手足,剜去她的双眼,熏聋她的耳朵,灌下哑药,最后只剩下一个还能勉强称得上是“人”的肉柱子,被丢进坛子里里任其腐烂。
伥鬼也是这样的。他们最先失去的是手脚,先是像冻僵了一样失去知觉,然后整条整条地脱落……像秋日枯叶从枝头掉落。
接着是五官,鼻子、嘴唇……再到耳朵,直到整张脸上只剩下一只血红的巨大的眼睛。
到此为止,他们便彻底失去了作为人类的意识,变成只会为虎作伥的怪物。
但在完全变成伥鬼之前,他们仍旧保存着属于人类的一切。
记忆、爱憎、恐惧、懊悔。
他们清晰地知道自己正在慢慢变成怪物,却无法且无力阻止,只能大步迈向地狱,朝着那个命定的方向一步一步走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