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此刻,看着秦野额头的血,她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。
很轻微,但确实存在。
然后她听见秦野用平静到可怕的声音背诵刑法条文。
那语气,那眼神,那种即使流血也要挺直脊背的姿态——
沈肆忽然笑了。
不是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笑,而是真正的、觉得有趣的笑。
她抬脚走过去。高跟鞋踩过水泥灰,踩过散落的钢筋,发出“嗒、嗒”的声响。
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过来。
白色安全帽。高级西装。精致到与工地格格不入的妆容和气质。
老张认出了她——或者说,认出了她身后冷汗直冒的项目经理。
“沈、沈小姐……”老张的声音瞬间矮了八度。
沈肆没看他。她的目光落在秦野脸上,准确地说是落在秦野流血的那个伤口上。看了两秒,然后转向老张。
“她说的不对吗?”沈肆开口,声音不高,却让整个场地都安静下来,“需要我把法规念给你听?”
老张脸色煞白:“不、不是,沈小姐,这是误会——”
“误会?”沈肆挑眉,“我亲眼看见你推人。工地监控应该也拍到了。需要我调出来,送去派出所,再请个律师跟你慢慢聊什么是‘误会’吗?”
“不敢!不敢!”老张连连摆手,“我道歉!我马上道歉!”
沈肆这才把目光转回秦野身上。
秦野也在看她。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感激,没有惊讶,只有一种深沉的审视——像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,或者判断一个陌生人的危险程度。
四目相对。
沈肆忽然想起咖啡馆那天,秦野回望顾晓婷的那个眼神。一样的冷,一样的利。
但此刻,她们的距离只有三米。
沈肆能看清秦野睫毛上沾着的灰尘,看清她因为疼痛而微微发白的嘴唇,看清她工装裤膝盖处磨破的小洞。
也看清了她眼神深处,那种倔强到近乎顽固的东西。
“手帕。”沈肆忽然说。
身后跟着的助理愣了愣,赶紧从包里掏出一块真丝手帕——浅灰色,角落绣着两个英文字母“S.S.”,是沈肆的私人订制。
沈肆接过,却没自己用,而是往前走了两步,递到秦野面前。
“擦擦。”她说。
声音比刚才对老张说话时,低了半个度。少了些压迫,多了点……某种难以言喻的东西。
秦野没接。
她看着那块手帕。真丝的,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,和这个尘土飞扬的工地、和她染血的纸巾、和她整个人都格格不入。
绣着的“S.S.”字母精致得像艺术品。
沈肆。沈氏。
有钱人的世界。
秦野的睫毛颤了颤。
然后她伸手,但不是接手帕,而是从包里又掏出一张纸巾——同样廉价,同样粗糙。
“不用。”她说,声音沙哑,“我有。”
她用那张新纸巾按住伤口,转身,对项目经理说:“王经理,二层脚手架的问题我已经记录,整改通知稍后会发到您邮箱。我先去处理伤口。”
说完,她没再看沈肆一眼,拎着帆布包,朝工地出口走去。
背影挺直,脚步稳健,即使额头还在渗血,即使手肘擦伤了一片。
沈肆站在原地,手里还拿着那块没送出去的手帕。
她看着秦野走远,看着那个瘦削的身影消失在工地大门外,看着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“小姐……”助理小声开口。
沈肆抬手,示意他闭嘴。
她低头,看着手中的真丝手帕。浅灰色,和她今天的西装一个颜色。S.S.的刺绣在光线下微微反光。
然后她笑了。
这次是真的笑出了声。
“有意思。”她轻声说,把手帕折好,收回口袋,“真有意思。”
项目经理和助理面面相觑,不明白哪里有意思。
但沈肆知道。
秦野拒绝的不仅是一块手帕,而是一个世界——一个用金钱、权势、精致物品构筑的世界。一个沈肆活了二十五年,从未被人拒绝过的世界。
她转身,对项目经理说:“那个工头,开了。”
“可是沈小姐,老张是老员工了,而且——”
“开了。”沈肆重复,语气不容置疑,“今天下班前,我要看到他离开工地。补偿金按劳动法最高标准给,但必须走人。”
“是……”项目经理擦汗。
“还有,”沈肆补充,“以后工地的安全巡查,都交给刚才那个学生负责。时薪提高百分之五十。”
“这……她毕竟只是个学生……”
沈肆侧头看他,眼神很淡:“你有意见?”
项目经理立刻摇头:“没有!没有!我马上去安排!”
沈肆不再说话。她最后看了一眼秦野消失的方向,然后转身,走向停在工地外的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