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世界,也空了。
房东老太太站在门口,看着这个昨天还光鲜亮丽、今天就狼狈不堪的年轻女人,看着她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,看着她手里那张画着融化糖的纸,最终只是摇摇头,轻声带上了门。
有些痛,外人帮不了。
有些错,弥补不了。
有些心碎,一旦懂了,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窗外,秋日的阳光很好。
照在空荡荡的房间里,照在沈肆颤抖的背上,照在那张被她攥得皱巴巴的纸上。
纸上的画和字,在阳光下清晰得刺眼。
野火烧过。
糖霜成灰。
沈肆,愿你永远不懂什么叫心碎。
可惜。
她已经懂了。
而且这辈子,再也忘不掉了。
……
沈肆跪在那个空房间里哭了很久。
久到阳光从东窗移到西窗,久到膝盖麻木失去知觉,久到喉咙再也发不出声音,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。手里的那张纸已经被泪水浸透,铅笔画的融化糖和那行字晕开,模糊成一片灰色的污渍,像她此刻的世界。
最后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,腿一软,差点摔倒。她扶着墙壁,低头看着手里那团被攥得不成样子的纸,看了很久,然后小心地、近乎虔诚地把它抚平,折好,放进风衣内侧的口袋——贴着心脏的位置。
那里还有秦野最后一点痕迹。
她不能弄丢。
走出出租屋时,已经是下午两点。秋日的阳光刺眼,照在她狼狈不堪的身上——湿透又半干的丝绒长裙皱得像抹布,赤脚沾满泥泞和血污,头发凌乱,脸上还留着那个耳光淡淡的红痕,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。
路过的人都用怪异的目光看她,像看一个疯子。
沈肆不在乎。
她坐进车里,启动引擎。车子驶出狭窄的巷子,汇入车流。她没有回家,没有去换衣服,没有处理伤口——那些都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找到秦野。
她必须找到她。
第一个地方:长途汽车站。
沈肆把车停在车站外的路边,赤脚跑进候车大厅。大厅里人声鼎沸,各种气味混杂——泡面、汗味、劣质香水。巨大的电子屏滚动着班次信息,广播里女声机械地播报着发车通知。
她像疯了一样在人群中穿梭,挤开排队的人,不顾那些骂声和推搡。她的眼睛扫过每一张脸——老人,孩子,农民工,学生——寻找那张熟悉的、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。
没有。
她跑到售票窗口,拍着玻璃:“帮我查一个人!秦野!秦始皇的秦,野外的野!今天有没有买票?”
售票员不耐烦地抬头,看见她狼狈的样子,皱起眉:“身份证号?”
沈肆愣住了。
她不知道秦野的身份证号。
她甚至不知道秦野具体是哪一天生日——只知道是九月,但不知道具体日期。她不知道秦野的老家在哪里,不知道她有什么亲戚朋友,不知道除了A大和那些打工的地方,她还可能去哪。
原来她对秦野的了解,这么少。
少到连找她的资格都没有。
“没有身份证号查不了。”售票员挥挥手,“下一个。”
沈肆被后面排队的人挤开。她站在喧嚣的大厅中央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,突然意识到一件事:在这个庞大的、运转着的系统里,一个人要消失,太容易了。
一张车票,一个陌生的城市,一个新的名字。
就可以彻底抹去所有痕迹。
像一滴水汇入大海。
再也找不回来。
第二个地方:小旅馆和廉价出租屋集中的街区。
沈肆开着车,一条街一条街地找。那些藏在巷子深处的、招牌破旧的家庭旅馆,那些墙上贴满“出租”纸条的老旧楼房。她一家一家地问,给看店的老太太、守门的保安看手机里秦野的照片——那是她在美术馆偷拍的,秦野站在光之教堂模型前专注的侧脸。
“见过这个女孩吗?短发,个子挺高,有点瘦,眉骨有道疤。”
大多数人都摇头。
有人说:“每天来来去去那么多人,谁记得住。”
有人说:“长得还挺清秀,但没印象。”
只有一家旅馆的前台,一个打着哈欠的中年女人看了看照片,说:“好像有点印象……昨天半夜是不是来过?背了个很大的包,问有没有单间。”
沈肆的心脏猛地一跳:“她住下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女人摇头,“我问她要身份证登记,她说忘带了。我说没身份证不能住,她就走了。”
“去哪了?”
“我哪知道。”女人点起一支烟,“不过看她那样子,像在躲什么人。匆匆忙忙的,眼睛红红的,像哭过。”
沈肆的手指收紧。
秦野在躲她。
躲这个伤她最深的人。
“她……”沈肆的声音有些抖,“她看起来……怎么样?”
女人吐出一口烟,想了想:“不太好。脸色苍白,走路有点晃,像好几天没睡觉。哦对了——”她补充,“我问她要不要帮忙报警,她摇头,说‘不用,我只是需要离开这里’。”
离开这里。
离开这个城市。
离开沈肆。
沈肆的眼前开始发黑。她扶着柜台,稳住身体:“谢谢。”
走出旅馆时,天色已经暗了。晚风吹过来,冷得她打了个哆嗦。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还穿着那件湿透的丝绒长裙,赤着脚,像街头流浪的疯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