休息室的门被推开,宋白璎闻声转过头,看到一坨灰紫色的东西从房门里钻出来。
“累了?”她把擦净的杯子放回杯架,眼看着那坨看起来非常无精打采的东西灰溜溜地走到吧台前,“怎么了这是,头发这么乱。”
戴着玛瑙手串的筋络分明的左手粗暴地拨开挡在眼前的灰紫色头发,长发下引人瞩目的精致脸庞顿时清晰可见。谢聿言随便扒拉了两下头发,然后一屁股坐到高脚凳上,抄起面前宋白璎刚递来的一瓶冰镇科罗娜仰头就灌。
“真是,怪凉的,慢点喝!你又咋了?怎么练会儿吉他自闭成这样,不行就把你贝斯拿过来找点自信。”宋白璎看他大有一副恨不得一口气把一整瓶都喝掉的架势,连忙伸手想去抢瓶子。她碰到瓶子之后,谢聿言握着玻璃瓶的手猛地一用力,喉结也随之停止滚动。
“嗝。”他放下只剩不到半瓶的科罗娜,胡乱地抹了一把嘴,“等会去弹。”
冰凉的啤酒把他的食道和胃都浸冷了,他这才稍微有了点精神头。他的目光轻飘飘地滑过宋白璎背后那面墙上各式各样的酒,宋白璎借着酒柜里明亮的灯才注意到他眼眶轻微的泛红。
“……”
她无言地叹气。
谢聿言一直稍稍抬着下巴,目光一直落在酒柜的上面几层,酒馆里晦暗暧昧的灯光与吧台酒柜里明亮的一点光亮交织着,把他漂亮的双眼照得晶晶亮。他此时此刻的破碎感与日常显露在外的模样截然不同,若是有对他着迷的女性看到这幅画面,这种天翻地覆的落差感一定会把她们迷得神魂颠倒吧。
“难受就哭,别硬憋着。”她说。
“丢人。”
“有啥的,不行回屋里哭。”
“太窝囊了,不要。”
“哎你这兔崽子,那你憋着吧!”她真是懒得管他。
谢聿言不说话了,他拿起酒瓶子,一口气把剩下的半瓶喝得只剩薄薄一层底。
难受。
喝多少都难受。
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,像有一只手在牢牢地抓着自己的心脏,然后反复揉来碾去的那种痛楚。
其实他压根等不到时年跟他说祁雾的回应,在聊天结束后,他抱着吉他盯着手机发了片刻的呆,然后就迅速地把屏幕锁上,像不敢面对手机里的现实一般。
他总是会想起,在时年solo速弹的背景音里,祁雾没有丝毫不耐烦、没有丝毫厌恶对他说的那句,“我相信”。
怎么办呢,她是这样一个迷人的女人,他喜欢得不行。可是他越喜欢,就越难过。
时年说过,他在十一年以前就认识祁雾了,那时候自己他妈的还在地里玩泥巴呢,人家连手都牵上了,有他啥事啊?
自己的喜欢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巨大的错误。且不谈身份和年龄的差距,他从一开始就他妈的是个第三者,这比什么都可笑。
撬墙角吗?换做以前、换做别的女人他说不定真就不要那个脸了,自己都已经烂命一条了,要脸有什么用。但是对她,以她为主角,他做不到。
“……小雾最近,来这儿的次数都变少了。”宋白璎有些怅然,“你……你……唉,我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你好,你怎么偏偏就在她身上动真格的了呢……人要是没主倒好……”
“和她比起来,我以前认识的那些女的哪个值得我动真格的?”他低声说,嗓子听着有些哑。
“你到底喜欢她什么?要说脸蛋确实漂亮,但是你又不缺美女……”
“不一样,别和那些女人比,不一样。”
“唉,行行,不比了。”
“第一次在这儿见到她,我看到她身上有很明显的一层,悲伤吧。就是那种,明明很漂亮、很明艳的美人儿,气质里却掺了很多像雾一样的悲伤……特别吸引我,真的特别吸引我。我听到她说我弹贝斯很帅,看到她上扬的嘴角,然后再等我反应过来以后,我发现,我就陷在她眼睛里出不来了。”他说着,自己笑出了声,“什么啊,她是黑洞吗,看到以后就再也逃不掉了是吧。”
“你仅存的物理知识还能拿来作比喻呢,看来最近是在好好学习了。”
“干嘛呀宋姐,我好不容易文艺一下。”
宋白璎哈哈大笑。
灰紫色头发的少年也跟着笑,笑着笑着,他就从裤兜里摸出烟和打火机,冲宋白璎伸出手:“姐,烟灰缸。”
“……抽吧,今天不管你了,你都这么难受了。”她把空的烟灰缸推到他面前,又在里面加了一点水。
“是挺奇怪的,我喜欢她什么啊,你要说命中注定也不对,我总不能是个当小三的命吧?”
“也不是每段缘分都一定是正确的,小兔崽子。”
“这算是老天爷给我的天罚吗,因为我之前太不是个东西了?”
“我觉得就是天罚,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,派祁雾来治你的。”
“唉,老实了!”
抽完一根,他把烟头丢到烟灰缸里,火光瞬间熄灭,呲啦一声。然后他想了想,又摸出一根点着,开始无聊地练习吐烟圈。
“真要有天罚,不如罚一下我爹,我顶多是玩一下别人感情,最起码我是1v1不是多线,他是他妈的真出轨,比我还畜生。”
“别比烂,你小子。”
“我好想她啊,宋姐。”他轻声说,“为什么啊,为什么会这么这么、这么这么想一个人?你知道吗,年哥喜欢祁雾喜欢了十一年还多,十一年啊,中间他们分开过,分开以后他都没有移情别恋,那分开的那段时间,他是怎么熬过来的?就这样每天,每天,每天都无休止地想念一个人吗?真的不会想死吗?”
“……这么久吗?”宋白璎并没有听祁雾提起过她和时年的过往,谢聿言说的话让她十分震惊,她与时年不过几面之缘,那个有些内敛有些话少、给她的印象是脾气一般且十分难以接近的清冷吉他男,竟然……
得知祁雾和时年的关系后她已经惊讶过一次了,现在惊讶已经过渡到震撼了。
“你也吓了一跳吧……年哥好恐怖一人啊。”
他不知道他们两个分开了多久,但他这才多久没见到祁雾就已经这么痛苦了,当初年哥的痛苦该有多么……他闭了闭眼,不愿也没有勇气再猜测下去。
谁都不好过。
透过烟圈,他盯着酒柜里最亮的灯,白烟把光线折射、发散,朦朦胧胧的,像潮湿的雨夜,像穷此一生都抓不住的那片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