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阿巽,你可知道我最后悔的是什么?”他不等阿巽回答,便自顾自低语,目光似穿过他,看到了很远的地方,“不是焚书,不是坑儒……而是始终没有告诉你……”
他掌中的忘川贝突然发出柔和而纯净的光芒。那光芒并未流向他自己伤痕累累的魂体,而是如涓涓暖流,缓缓涌向阿巽。
“陛下!”阿巽想要阻止,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,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光芒没入心口。
“我欠你的,何止这一世。”嬴政的声音越来越轻,身影在贝光映照下愈发透明,“就让我……最后护你一次。”
忘川贝的光芒完全没入阿巽体内,而他手臂上的黑气却愈发浓重狰狞,如活物般蔓延。嬴政的身影已淡得几乎与彼岸雾气融为一体,仿佛下一瞬就要随风散去。
“不——!”阿巽的哭喊声嘶力竭,响彻死寂的彼岸。
就在嬴政即将彻底消散的刹那,孽镜台骤然迸射出一道辉煌金光,将他几近透明的魂魄笼罩其中。镜面涟漪荡开,浮现出十殿阎罗庄严的身影,秦广王的声音遥遥传来,穿透阴阳:
“一念之善,可抵万千罪业。嬴政,你终于悟了。”
金光如温暖的泉流,将嬴政破碎的魂魄重新凝聚成形。他手臂上狰狞的黑气在金光中如冰雪消融,但魂体依旧比受伤前黯淡了太多,虚浮不定,仿佛一触即溃。
秦广王威严的声音再次传来,少了几分森冷,多了些许慨叹:“舍己为人,此心可嘉。念在你愿以自身生机换取他人平安,朕与诸位阎君决议,予你二人一个转机。”
阿巽立刻跪伏于地,声音带着未散的颤抖:“阎君陛下,他的魂体……”
“魂毒已清,然魂力大损,根基已伤。”楚江王接口,语气依旧冷硬,“嬴政,你强行动用本源,又受那侯生怨灵所噬,虽得金光护持保住魂魄不灭,但若想重入轮回,需先补全这魂体之伤。”
嬴政稳住微微摇晃的身形,平静地问:“需要多久?”
“于冥界而言,百年光阴。”秦广王道,“但这百年,你需滞留幽冥,受阴风洗涤,再无帝王特权,与寻常游魂无异,直至魂体稳固。”
他目光转向阿巽:“而你,自尽之罪未消,按律当入枉死城受百年囚禁。待刑期届满,方可重入轮回。”
阿巽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决然:“臣愿……”
“不可!”
嬴政厉声打断。他强撑着踏前一步,魂体因这动作又透明了几分,声音却异常坚定,掷地有声:“他的罪业,我已用魂力相抵。若还需受罚,也该由我来承受。”
楚江王冷笑:“冥律森严,铁面无私,岂容你讨价还价?”
“那就让我代他受这百年囚禁。”嬴政目光如炬,直视镜中阎罗。
殿中一片死寂。连两侧肃立的鬼差牛头马面,都微微侧目,露出了诧异的神色。
“不可!”阿巽失声道,挣扎着想要站起,“陛下魂体未愈,根基动摇,怎能再受枉死城阴风蚀骨、回忆煎熬之苦?”
嬴政只是转过头,深深看他一眼,声音忽然放得极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:“阿巽,别说话。”
秦广王沉吟片刻,冕旒微动:“你可知枉死城百年意味着什么?阴风蚀骨尚是其次,城中拘着无数横死怨魂,日日夜夜重现死前惨状,哀嚎不绝。你需亲身经历他们所历之苦,感同身受,方能消解其怨。更兼……你自身的罪业与记忆,亦会如影随形,反复煎熬。”
“知道。”嬴政平静地回答,仿佛说的不是自己,“阴风蚀骨,回忆煎熬。但比起他为我承受的……这些都不算什么。”
阿巽还要争辩,嬴政却轻轻按住他的肩。那触碰轻如鸿羽,却重若泰山:
“听我一回。你去养伤,等我百年。这一次……换我来找你。”
楚江王与其他阎君交换眼神,殿中幽光流转,似有无声商议。最终,他缓缓颔首:“准。嬴政代阿巽入枉死城百年,阿巽于忘川畔静养魂体。百年后,若魂伤痊愈,同入轮回。”
阿巽还想说什么,两侧鬼差已经上前。嬴政将腕间那枚青铜铃铛解下,轻轻塞进他冰凉的手中:“带着它。百年后……我必来寻你。”
铃身微温,仿佛还残留着魂魄最后的暖意。
望着嬴政随鬼差远去的背影,直至消失在枉死城沉重的城门后,阿巽仍旧立在原地。那一声沉闷的关门巨响,仿佛不是砸在玄铁门扉上,而是直接凿在了他的魂魄深处,余震久久不散。他紧紧攥着掌中那枚尚带一丝余温的铃铛,指节泛白,仿佛要将这最后一点暖意锁入骨髓。
“该去忘川了。”鬼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不带任何情绪。
阿巽被引至忘川河畔一处极简陋的草庐。此地与对岸那座黑沉压抑的枉死城遥遥相对,中间隔着那条死寂而浑浊的河水。每至子夜阴风最盛时,风便会裹挟着对岸传来的、层层叠叠的哀嚎与呜咽,穿透河面,直抵草庐。那声音并不尖利,却如钝刀磨心,每一声都让阿巽的魂魄随之紧缩。
冥界故老相承:忘川水既能涤荡记忆,亦能映照本心。在此养魂之人,须日日直面内心至深的执念,无一刻可逃。
第一个月圆之夜,阿巽自一场窒息的噩梦中惊醒。他分明听见了嬴政的声音,极轻,极弱,就响在耳畔:“阿巽……”那一声里浸透了难以言喻的痛楚与虚弱。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赤足奔出草庐,踏入冰冷的忘川河中。河水浸透魂体,寒意刺骨,他却只是死死盯着对岸。昏暗中,唯有城墙上似有一道黑影极快地掠过,旋即隐没于无边的黑暗。
“陛下……”他对着沉沉的夜幕低唤,声音散入风中,回应他的,只有河水呜咽与更凄厉的阴风呼号。
冥界有载:新入枉死城之魂,首年须历“千忆蚀骨”之刑。每日被迫重温生前至痛时刻,循环往复,直至将那份痛苦烙印进魂魄每一寸。
三个月后,阿巽开始在河边开垦一片小小的花圃。他极小心地侍弄着,栽下彼岸花的根茎,以忘川水悉心浇灌。说来奇异,这片向来只绽放血红花朵的冥土,竟在他的照拂下,悄然钻出了几株嫩白纤细的幼芽,在血色背景中脆弱得如同一个不敢置信的梦。
这日,他正俯身察看那几株白芽,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温润平和的嗓音:
“永巷令,别来无恙。”
阿巽蓦然转身。但见扶苏静立月华之下,年轻的魂魄清澈通透,唯有心口处一道致命的创伤若隐若现,昭示着最后的结局。
“公子……”阿巽喉头一哽,万千话语堵在胸间。他想起那封被篡改的诏书,想起北疆那簇淬毒的冷箭,想起自己当时明知有异却终究无力回天的绝望。愧疚如忘川之水,无声漫上,几乎将他淹没。
扶苏却似早已看穿他的思绪,目光越过浑浊河水,投向对岸黑黢黢的城廓:“不必为我父皇过忧。这是他自己选的路,亦是他的……修行。”
阿巽沉默良久,夜露渐重,浸湿了他的袖缘。他终于问出那个深埋心底、日夜煎熬的问题:“公子……心中可曾有过怨怼?”
扶苏笑了笑。那笑容干净剔透,不染半分阴霾,全然不似枉死之人:“怨过。但后来渐渐明了,父皇他……只是太孤独了。”他俯身,指尖虚虚拂过那株最稚嫩的白芽,“便如这彼岸之花,花开不见叶,叶生不见花,相念相惜却永难相见,或许本就是命中注定的……孤独。”
这句话如重锤,击得阿巽神魂俱震。直到扶苏的身影化作点点清辉,消散于越来越浓的冥雾之中,他仍僵立原地,任凭冰凉的露水凝结在衣襟与发梢。
与此同时,城墙的另一侧,嬴政正身处炼狱。
他被囚于城中最高处的塔楼,窗扉正对忘川。每日寅时,塔内壁上镶嵌的“忆镜”便会幽幽亮起,不容抗拒地将他拖入一生最惨痛的时刻,反复咀嚼。
这一日,镜中血光浮现,正是扶苏遇害之景。
年轻的公子被弩箭当胸贯穿,痛苦地蜷缩于地,却仍挣扎着望向咸阳方向,每一次艰难的爬行都在尘土上拖出长长的血痕:“父皇……儿臣……冤枉……”
嬴政目眦欲裂,嘶吼着扑上前去,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狠狠弹回。他只能眼睁睁看着,看着扶苏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,那双酷似赵姬的眸子至死都凝固着遥远的、未能抵达的期盼。
“不——!”他发狂般捶打冰冷镜面,指骨与镜面撞击发出沉闷的响声,魂魄为之震荡。
镜中画面倏然流转。下一幕,是阿巽在永巷令官署的最后一夜。他看到阿巽如何平静地整理衣冠,如何珍而重之地收起那枚蓝田玉佩,如何……
“陛下总是这样,”镜中的阿巽忽然抬起头,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与镜面,直直望进他眼底,“把所有的重担、所有的罪责,都一力扛在自己肩上。”
真实的痛楚,往往源于最温暖的回忆。嬴政终于彻悟这“千忆蚀骨”最残忍之处——
它让你在最绝望的深渊里,无比清晰地看见自己曾经拥有过何等珍贵的光亮,又是如何因自己的偏执、猜忌与恐惧,亲手将其推开,直至失去。
次年冥界开春时节——如果这永恒灰暗之地也有季节流转的痕迹——阿巽栽种的白彼岸花,终于颤巍巍地绽开了。七朵洁白无瑕的花盏,静静立于一片血红汪洋之中,皎洁如冥月碎片,又似无声的守望。
这日清晨,他在花丛根部,发现了一枚冰凉的玉玦。拾起细看,玦身内侧刻着一行极小却力透玉背的字迹:「见花如见卿」。
他心脏猛地一缩,随即发疯般冲向河岸。晨雾稀薄处,对岸那高耸塔楼的窗后,果然立着一道熟悉至极的身影。雾气缭绕,嬴政的身形单薄得仿佛一抹即将散去的墨痕,却依旧固执地、长久地朝着这个方向凝望。
当夜,摆渡人踏雾而来,带来消息时,那向来古井无波的声线里,竟染上了一丝罕见的动容:“他在塔顶……以魂力辟了一方土,种下一株墨色彼岸花。用的是……他自己的心头血浇灌。”摆渡人顿了顿,“他说……要与你,生死相映。”
阿巽指尖抚过玉玦上深刻的笔迹,那每一划都像是刻在他心上。他忽然完全明白了——那个人,正在用最惨烈也最决绝的方式,践行着“同甘共苦”的誓言,哪怕相隔忘川,哪怕身处炼狱。
他再无犹豫,咬破指尖,凝魂力于血珠,在玉玦背面,一笔一划,刻下回音。鲜血渗入玉质的肌理,化作两道永不磨灭的痕迹:「此心不渝,静待君归」。
当玉玦被摆渡人带走,送入那高塔之时,对岸遥遥传来一声极轻、极沉的叹息。那叹息穿过百丈忘川的阻隔,穿透呼啸的阴风,轻轻落在阿巽心头,重逾千钧。
第一年刑期将尽时,对岸日夜不休的哀嚎声,似乎真的渐渐稀落了。某个雾气氤氲的清晨,阿巽于静坐中,忽然捕捉到风里一缕极其熟悉的埙声。曲调苍凉而温柔,正是许多许多年前,邯郸那个寒冷冬夜,某个玄衣少年为他吹奏过的、仅属于他们二人的旋律。
他猝然抬首,循声望去。但见对岸塔楼那扇小窗前,嬴政正执埙而奏。百年的光阴、帝王的冠冕、幽冥的阻隔,仿佛都在这一瞬被这埙声吹散。他们又变回了乱世风雪中,那两个只能紧紧依偎、彼此汲取温暖的孤雏。
阿巽取出始终贴身携带的竹笛,抵在唇边,气息轻吐。清越的笛音袅袅而起,穿过浑浊河水,迎向那苍凉的埙声。忘川河上,埙笛和鸣,一沉郁一清扬,交织缠绕,连那万年死寂的河水,似乎都在这乐音中漾开了些许微不可察的涟漪。
当最后一个音符缓缓消散在冥界的风中,对岸沉默了片刻,随即传来两个字,低沉,清晰,穿过河面直抵耳畔:
“等我。”
短短二字,却似耗尽所有气力,又似凝聚了全部誓言。
阿巽站在原地,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,划过他透明的魂体,坠入脚下冥土。他面前那七朵洁白的彼岸花,在破晓前最浓的黑暗中,于晨曦初露的刹那,悄然盛放至极致。花瓣上凝结的露珠,映着冥界微光,晶莹剔透,恍若这无间地狱里,落下的第一滴纯粹的眼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