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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5章 戏里戏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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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沅有芷兮澧有兰,思公子兮未敢言。」——《楚辞·九歌·湘夫人》

自那日城墙分别后,赵政果然常来易风社,不拘时辰,有时是午后暖阳斜照,有时是傍晚灯火初上。这日午后,秋光透过窗棂洒在妆台上,吕成巽正对着水银略有些发乌的镜子贴片,纤薄的鬓发云片浸了清水,一片片仔细贴在额鬓,指尖沾着胶,动作熟稔而专注。

从镜中不甚清晰的倒影里,他看见赵政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了门边,并未出声打扰,只是静静看着,手里小心地捧着一盆青瓷水仙。瓷盆是极普通的样式,水仙却养得极好,碧绿的叶子簇拥着数朵莹白的花盏,幽香隐隐。

“路过花市,见这水仙开得好。”赵政见他已察觉,便走进来,将那青瓷盆轻轻放在妆台不碍事的角落,“你前日说后台炭火气重,呛得喉咙干。水仙清润,或许能好些。”

水仙特有的清冽香气在混杂着脂粉、桐油、旧木气息的后台弥漫开来,确如一股清泉注入。吕成巽拈起一朵半开的花盏,凑近鼻尖轻嗅,眉眼在氤氲的水汽与花香中显得格外柔和:“赵兄可知,水仙有个别名,唤作‘凌波仙子’?”

“愿闻其详。”赵政倚着妆台边缘,目光落在他拈花的指尖。

“其性孤高洁净,只饮清水,不沾尘泥。”吕成巽指尖轻轻拂过那冰肌玉骨般的花瓣,声音也似沾染了花香,清浅低回,“就像……”

“就像某些人。”赵政接口,目光从花瓣移向镜中那双同样清冽的眼睛,在镜面模糊的光影里相遇。

这时,一个小学徒抱着满满一箱刚熨烫好的厚重戏服,跌跌撞撞地从门外进来,箱子几乎遮住了他大半个身子,脚下被门槛一绊,整个人连同衣箱便向前扑倒!

电光石火间,赵政一个箭步上前,手臂越过吕成巽的肩头,稳稳托住了那沉重的箱底。他动作极快,带起一阵风,温热的气息猝不及防地拂过吕成巽耳畔敏感的皮肤。

两人俱是一怔,身形都僵了一瞬。吕成巽能清晰地感受到,背后紧贴着的、属于另一个人的胸膛传来沉稳而有力的心跳,透过两层衣衫,震得他耳根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。

“小心些。”赵政的声音在极近的距离响起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。他另一只手也搭上来,彻底接过了那只沉甸甸的衣箱,指尖在交接时,若有似无地擦过吕成巽自然垂下、扶着妆台边沿的手背。“往后这些重活,让力气大的伙计来便是,仔细伤着。”

衣箱被安置到该放的位置,赵政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稍坐即走,而是倚在门框边,静静看着吕成巽试穿一件新赶制出来的大红官衣蟒袍。

繁复的戏服一层层上身,金线绣制的蟒纹在午后斜射进来的日光下流光溢彩,衬得镜中人肤白胜雪,眉目如画,那股子平日里敛着的贵气与锋棱,在戏服的加持下,陡然鲜明起来。

“这颜色很衬你。”赵政走近几步,目光专注地落在他身上,然后极其自然地伸手,替他理了理腰间那条镶嵌着白玉的宽束带。手指在光滑的绸缎与坚硬的玉扣间穿梭,动作细致,不经意间,指背偶尔擦过官衣下那截柔韧腰侧的曲线。

吕成巽不易察觉地轻轻一颤,鸦翅般的长睫低垂,却没有躲开,任由那双手带着薄茧的温热指尖,替他调整着衣襟的每一个细微褶皱,抚平袖口每一处不易察觉的折痕。

赵政的动作极稳,也极轻柔,系紧束带时,指尖总会若有似无地擦过内里柔软的中衣料子,带起一阵隐秘的、直抵心尖的战栗。

“月底,”赵政突然低声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两人能听清,“上面命令,要往潼关移防。”

吕成巽正在整理水袖的手指微微一顿,那大红绣金的袖口在他指尖凝住。他转过身,正面面对着赵政,抬眼望进他深邃的眼眸里:“去多久?”

“不知。”赵政看着他,伸手,极其自然地将他颊边一缕因试穿戏服而散落的碎发轻轻拂到耳后,指尖的温度短暂地停留在微凉的耳廓,“也许一月,也许……”他没有说下去,但那未尽之意,如同窗外骤然阴沉下来的天色,沉沉地压在两人心头。

话未说完,吕成巽已抿了抿唇,转身走到墙角一只半旧的樟木箱笼旁,蹲下身,打开锁扣,从里面取出一个早就备好、用蓝布包袱仔细捆扎好的行囊。他解开包袱,里面东西码放得整整齐齐:两套厚实的棉布里衣,一双絮了柔软兔毛的护膝,几瓶贴着标签的常用金疮药和消炎粉,甚至还有一小包驱寒的姜糖……最后,是一个素青色缎面、绣着并蒂莲纹样的香囊,针脚细密,显然费了心思。

“潼关那边风大,湿气重,夜里冷。”吕成巽将东西一样样指给他看,声音平稳,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细心,“这护膝你带上,旧伤怕受寒。药也带上,有备无患。”他拿起那个香囊,顿了顿,别过脸去,只将香囊塞进赵政手里,“驱蚊的……听人说,潼关水边,夏秋蚊虫多。”

赵政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个尚带着对方体温的香囊,并蒂莲的纹路在指尖摩挲下微微凸起。他忽然伸手,一把将吕成巽拉进怀里,手臂紧紧环住那裹在厚重戏服下的、依旧显得清瘦的身躯。

这个拥抱来得突然,比以往任何一次试探性的靠近都要用力、都要直接。吕成巽能清晰地感受到军装冰凉的金属扣子硌在胸前的微痛,也能感受到环在腰间的手臂那不容抗拒的力道,以及透过层层衣物传来的、滚烫而急促的心跳。

他身体先是一僵,随即,仿佛叹息般,缓缓放松下来,抬起手臂,轻轻回抱住赵政紧实的腰背。

没有更多的言语,只有后台窗外呼啸而过的秋风,和彼此紧贴处传来的、越来越清晰的共鸣般的心跳。

片刻后,赵政松开了手臂,深深看了他一眼,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——不舍、决绝、承诺,还有一丝不容错辨的柔情。他转身,抓起桌上的军帽戴上,大步离去,玄色披风在灌入的秋风中翻卷如乌云。

吕成巽追到门边,扶着门框,望着那个迅速融入长街暮色、渐行渐远的挺拔背影,许久未动。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,他才缓缓抬手,指尖轻轻抚过方才被用力拥抱过的肩头,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体温与力量。

腊月十五,咸阳落了今冬第一场像样的雪。细密的雪粒子先是在黄昏时窸窣落下,入夜后便成了鹅毛般纷纷扬扬的雪片。

易风社排演一出准备年节上演的新戏,结束时已是子夜。吕成巽送走最后几个帮忙收拾的学徒,裹紧棉袍,推开后院那扇吱呀作响的窄门,准备回自己住处。

清冷的雪光映得小院一片素白。他抬眼,却怔住了。

院中那株落光了叶子的老槐树下,赵政撑着把黑色的油纸伞,静静立在纷飞的大雪中。伞面上已积了厚厚一层雪,他的军呢大衣肩头、帽檐,也落满了晶莹的雪花,显然已等了不短的时间。昏黄的院灯光线透过雪幕,勾勒出他如同雪塑般的身影。

“怎么不进去等?”吕成巽快步走过去,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,抬手想拂去他肩头的雪。

“刚下值,身上寒气重。”赵政抬手挡了一下,没让他碰那些冰冷的雪,却从怀中取出一个用厚油纸仔细包裹、还冒着丝丝白气的物件递过来,“路上看见还有挑担子卖的,就买了。还热着。”

吕成巽接过,油纸包入手滚烫。打开,里面是两块烤得焦香扑鼻、皮儿微裂露出金黄内瓤的红薯,香甜的热气混着雪夜的清寒,在两人之间蒸腾起一小团白雾。

两人便没进屋,就在回廊下背风处,拂去栏杆上的积雪,并肩坐了下来。赵政将伞撑在两人头顶,隔绝了不断飘落的雪花。伞下的空间很小,两人挨得极近,赵政身上尚未散尽的寒气,混合着烤红薯温暖甜香的气息,丝丝缕缕地萦绕过来。他的体温透过厚重的军大衣,依旧不容忽视地传递过来。

“小时候,一下雪,母亲总会守在炭炉边,给我烤红薯。”赵政望着眼前无边无际、静静飘落的雪花,声音比雪花落地还要轻,“后来离家,从军,天南地北也吃过不少,再没吃过……那么甜的。”

吕成巽小心地掰开手中那块更烫些的红薯,金黄色的、冒着腾腾热气的瓤儿在廊下昏黄的灯光和雪光映照下,显得格外诱人。

“我七岁那年冬天,”他也望着雪,声音平静,像在讲别人的故事,“班主在渭河滩的雪地里捡到我时,我快冻僵了。他怀里揣着的,就是半个舍不得吃、还温热的烤红薯。靠着那点热气和甜味,我才活过来。”

伞下的空间静谧而私密,隔绝了外界的风雪与喧嚣。赵政的体温透过衣料源源不断地传来,驱散了腊月的严寒。吕成巽低头,小口小口地啃着香甜软糯的红薯,滚烫的甜意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,不知怎的,忽然觉得眼角有些发酸,不是因为难过,而是因为某种过于充盈的、难以承载的暖意。

“冷吗?”赵政轻声问,声音近在咫尺。他没有转头,手臂却极其自然地、仿佛演练过无数遍般,环过吕成巽的肩膀,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。

雪落无声,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方小小的、被油纸伞笼罩的天地,以及伞下两人交织的、渐渐同步的呼吸与心跳声。吕成巽身体僵了一瞬,随即,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,又像是终于找到了归处,他极轻地、试探着,将头轻轻靠向那副坚实而温暖的肩膀。

像漂泊许久的倦鸟,终于寻到了可供栖息的巢。

“开春后,”赵政的声音再次响起,依旧很轻,却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心湖,“我可能要调去……更前线的地方。”

吕成巽猛地抬起头,手里的红薯没拿稳,“啪嗒”一声掉在覆雪的石阶上,滚了两滚。他浑然未觉,只是睁大眼睛望着赵政在雪光与灯影下半明半昧的侧脸。

赵政抬手,用指腹轻轻替他拭去唇边沾着的一点焦黑的薯皮。他的指尖带着枪茧的粗糙感,动作却异常温柔。那指尖在吕成巽因惊愕而微微颤抖的唇瓣上停留了一瞬,仿佛贪恋那一点温软。

“等我回来。”赵政望进他骤然泛起水光的眼底,目光沉静而坚定,像在许下一个重于生命的诺言,“有些话……等我回来,再同你细说。”

年关将至,易风社里外忙碌,准备一年一度的封箱大戏。这日排演的是经典剧目《白蛇传》,吕成巽扮的白素贞,正唱到“断桥”一折,哀婉悱恻,水袖翻飞,情绪正浓时,眼波流转间,忽见台下观众席最暗的角落里,坐着一个人。

是赵政。他不知道来了多久,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,军帽摘了放在膝上,目光沉静地追随着台上的一举一动,仿佛周遭一切嘈杂都与他不相干。

“许仙怎就笃定,白素贞定是妖?”排演间隙休息时,赵政信步走上尚且空荡的戏台,手指抚过道具断桥那刷着白漆、略显粗糙的木头栏杆,像是随口一问,目光却落在正在台边饮茶的吕成巽身上。

吕成巽尚未完全从戏中情绪抽离,闻言抬眼,眼中还残留着白娘子那份凄楚与执拗,水袖随着他转身的动作轻轻拂过台板:

“真情若在,是人是妖,是仙是怪,又有何分别?许仙负她,非因她是妖,而是因他心中……信不过那份情。”

赵政忽然上前一步,伸手握住了他垂落的一角水袖。冰凉的绸缎在他掌心摩挲。

“若我是许仙,”他望着吕成巽,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,声音不高,却奇异地压过了后台所有的嘈杂,“定不会负你。是妖,我陪你修炼;是仙,我随你归隐;是人……我便与你在这万丈红尘里,做一对最寻常的夫妻。”

全场骤然寂静。拉胡琴的老师傅忘了收住弓弦,一个颤音拖得老长,余韵在空旷的戏园梁柱间嗡嗡缠绕,久久不散。所有正在忙碌的、说笑的学徒、伙计,都停下了动作,愕然望向台上。

吕成巽怔怔地望着他,脸上尚未卸去的戏妆也掩不住骤然升腾起的绯红,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。赵政的手指顺着水袖滑下,没有松开那冰凉的绸缎,反而轻轻握住了他藏在袖中的手腕。

拇指的指腹,带着枪茧特有的粗糙感,在他腕间那一小片细腻的皮肤上,极轻、极缓地摩挲着,带着不容错辨的珍惜与占有欲。

次日清晨,雪后初晴,阳光透过窗纸,在妆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。吕成巽打开他那只有些年头的梨花木妆匣,准备取出日常用的那支白玉簪时,却看见匣中静静躺着一枚陌生的簪子。

那是一枚和田白玉簪,玉质温润如凝脂,簪身素雅,唯有簪头精心雕琢成一朵并蒂莲的形状,两朵莲花相依绽放,线条流畅生动,在晨光下流转着内敛而柔和的光泽。

簪子下面,压着一张裁剪整齐的素白纸条,上面是力透纸背、熟悉的笔迹,只有四个字:

「见簪如见我」。

吕成巽拿起那枚玉簪,指尖感受到玉石特有的温凉。他对着镜子,将原本那支普通白玉簪取下,换上了这一支。并蒂莲的簪头斜斜插入乌黑的发髻,清雅别致,与他今日一身月白常服甚是相配。

镜中忽然多出一个人的身影。赵政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,双手轻轻按在他略显单薄的肩膀上,俯身靠近,目光在镜中与他相遇。

“今日我轮休,”他的声音带着晨起特有的微哑,却异常温和,“城隍庙年集开了,陪你去逛逛?听说有不少新奇玩意儿。”

年集上果然人潮如织,摩肩接踵,各种叫卖声、讨价还价声、孩童嬉笑声汇成一片喧嚣而充满生命力的海洋。

赵政始终将吕成巽护在身侧,一只手虚虚环在他背后,隔开拥挤的人流。经过一个吹糖人的摊子,老师傅手法娴熟,顷刻间便吹出一只栩栩如生的玄鸟。赵政买下那个糖画,递到吕成巽眼前:

“瞧,像不像我们那对玉佩上的纹样?”

阳光透过薄薄的、琥珀色的糖片,那只玄鸟仿佛要振翅飞起。吕成巽接过,轻轻舔了一下,甜意化在舌尖,他看着糖画,又抬眼看看赵政,眼中漾开很浅的笑意:“形似,神也似。赵兄好眼光。”

在一个卖年画、对联的摊子前,吕成巽驻足良久。赵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摊子上挂着一幅色彩鲜艳、构图饱满的《霸王别姬》年画,画面上项羽悲怆,虞姬决绝,背景是燃烧的营帐与如血的残阳。

“我不要这样的结局。”赵政忽然低声说,语气斩钉截铁。

吕成巽转过头,见他目光灼灼,紧紧盯着自己。

“我们要做,”赵政顿了顿,像是认真思索后说,“就做长生殿里的唐明皇与杨贵妃,七月七日长生殿,夜半无人私语时。”

“那是悲剧。”吕成巽轻轻摇头,“马嵬坡下,终究是阴阳两隔。”

“那就做西厢记里的张生与崔莺莺,”赵政立刻道,“有情人终成眷属。”

“还是悲剧。”吕成巽的目光落回那幅年画上,声音很轻,“崔家悔婚,长亭送别,西厢一梦,多少无奈。”

赵政沉默片刻,忽然伸出手,在熙攘的人流与喧嚣的叫卖声中,坚定地握住了吕成巽微凉的手,十指慢慢收紧,直至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。他的掌心干燥而温暖,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
“那我们就做这乱世里,”他望着吕成巽的眼睛,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,“最寻常、也最不寻常的有情人。不要戏文里的轰轰烈烈,不要史书上的生离死别。只要平平安安,长相厮守。”

细小的雪花不知何时又开始飘落,轻盈地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,落在肩头,落在睫毛上。吕成巽没有抽回手,反而悄悄地、更紧地回握了一下,感受着掌心传来的、源源不绝的温热与踏实。

不远处,更夫老李敲着梆子走过,依旧是那副苍凉嘶哑的嗓子,今日唱的调子却莫名带上了几分冬去春来的希冀:

“雪覆古城春不远哎——来年花开并蒂莲——”

行至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口,赵政忽然手臂用力,将吕成巽拉进了旁边一处无人的、堆着些杂物的角落。

阴影兜头浇下,四下顿时只剩两团白雾般的呼吸,在冷光里交缠、融化,又迅速冻成细小的冰碴。吕成巽背脊抵上粗粝砖墙,雪粒从墙缝簌簌落进衣领,他却顾不上冷——

赵政的手已捧住他的脸。

那掌心带着铁砂与枪油磨出的薄茧,一寸寸摩挲,像要把人皮相下的血色全逼出来。拇指停在唇角,轻轻一抹,便抹得那淡色的唇泛起水渍似的光,像雪里突然绽开的红山茶。

赵政低头看他,睫毛在眼睑投下一排鸦羽似的阴影,瞳仁深得像无星无月的潼关夜,潭底却燃着幽微的火,仿佛只要一根引线,就能把千里之外的烽燒到眼前。他开口,嗓子被北风与欲念一同刮得粗粝:“等我从潼关回来——”

尾音被一声铜号陡然掐断。

号声自城防司令部炸起,金屑似的音刃劈开雪幕,劈开集市,也劈开两人之间刚刚织就的、细若游丝的暖。赵政眼底那点火光瞬间被雪水浇成灰烬,取而代之是铁青色的决绝。他不再等,不再问,猛地俯身,像要把最后一口热气也渡给怀里的人。

唇瓣相触,凉意与滚烫交迭,烤红薯残留的蜜糖味在齿缝间“滋啦”一声化开,甜得发苦。吕成巽脑后束发的素色丝带被震得松脱,乌发散了一肩,雪粒落在发梢,顷刻化成细小的水珠,顺着颈侧滑进衣领,像一串被掐断的叹息。

他先是僵直,指尖死死抠住赵政肩头那枚冰凉的铜扣,边缘硌得掌心生疼。随后,在那带着硝烟味的舌尖笨拙而蛮横的叩关里,他眼睫一颤,终于松开指节,生涩地回应。

赵政的手臂箍得更紧,像要把那副清瘦的骨头嵌进自己铠甲的凹痕。

雪色天光里,吕成巽的脸被衬得近乎透明,唯余唇上一点朱红,被碾得愈发秾艳,像宣纸上溅开的朱砂,艳得近乎不祥。两人唇齿间发出极轻的、水渍相触的声响,混着远处渐渐逼近的皮靴踏雪声,像一场无声的雪崩,将“来日”与“万一”尽数埋在这一刻的暗昧与炽热里。

不知过了多久,或许只是短短一瞬,却又漫长如整个轮回。远处集合号第二次响起,更加急促。

赵政终于喘息着,极其艰难地结束了这个吻。两人额首相抵,都在急促地喘息,温热的呼吸交融,分不清彼此。赵政用指腹,极轻、极珍重地擦去吕成巽眼角不知何时溢出的水光,声音低沉得近乎嘶哑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:

“这个,”他盯着吕成巽被吻得嫣红湿润的唇瓣,目光灼热,“等我回来,再继续。”

集合号声催命般第三次响起。赵政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,那一眼似要将他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。然后,他猛地松开手,转身,头也不回地、大步流星地融入了巷外人潮汹涌的年集,迅速消失在攒动的人头与飘扬的雪花之中。

吕成巽独自站在原地,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砖墙,心脏还在疯狂地跳动,唇上残留的触感与温度鲜明得灼人。寒风卷着雪花灌进巷口,吹得他浑身发冷,方才被拥抱过的腰际却似乎还残留着滚烫的触感。

直到那身影彻底看不见了,他才缓缓抬起一直紧握成拳的右手,摊开掌心。

掌心里,不知何时被塞进了一样冰冷坚硬的东西。

是一枚黄铜子弹壳仔细打磨成的指环。弹壳被磨去了所有尖锐,表面光滑,泛着使用过的温润光泽。指环内侧,用极细的刻刀,深深地刻了一个小字——

「巽」。

指环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体温,紧紧贴着掌心最柔软的那处皮肤。吕成巽将它紧紧攥住,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,仿佛这样,就能将方才那个带着甜香与苦涩的吻的温度,将那人离去前最后深深的一眼,将这份乱世中突如其来、沉重如山的承诺与眷恋,牢牢地、永远地锁在掌心,刻进生命。

巷口的风雪越发急了,扑打着他的面颊,冰冷刺骨。

腊月廿三,小年。咸阳司令部内,铁皮炉子里炭火燃得正旺,哔剥作响,却怎么也驱不散屋宇间弥漫的、渗入骨髓的凝重寒意。

赵政将手中那卷详尽的潼关布防图在宽大的橡木会议桌上缓缓展开,指尖悬停,最终重重划过风陵渡那个标注着红圈的险要位置:

“日军重炮集群已在黄河北岸完成集结。坂垣师团的工兵联队,正在连夜架设浮桥。此处若破,咸阳门户洞开,危在旦夕。”

副师长李振乾慢条斯理地捻着手中那盏雨前龙井的薄胎瓷盏,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保养得宜的脸,声音拖得老长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:

“赵参谋未免过于杞人忧天。潼关天险,自古一夫当关,万夫莫开,岂是东洋人那几门炮就能轻易撼动的?”

“李师长可还记得月前中条山之败?”参谋长陈启明摘下眼镜,疲惫地揉了揉眉心,叹息声沉重,“天险也需精兵强将、同仇敌忾来守。若人心散了,再高的关隘,也不过是纸糊的城墙。”

窗外,隔着两条街巷,忽然隐约传来戏班操练的锣鼓点与胡琴声。起初零碎,渐渐清晰,竟是一段铿锵激越、饱含悲愤的《满江红》调子。

琴弦铮铮,如金戈相击,唱腔虽因距离而模糊,但那“怒发冲冠”、“靖康耻,犹未雪”的悲壮气韵,却穿透冬日沉闷的空气,丝丝缕缕钻入在座每个人的耳中。

李振乾脸色一沉,将茶盏重重顿在桌上,溅出几滴褐色的茶汤:“这云岫!越发不知收敛,胆大包天!竟敢在司令部左近唱这等抗倭戏文!真当咸阳是他易风社的戏台子了?”

赵政的目光从地图上抬起,面无表情地合上卷轴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轻响,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。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冰锥:“总比某些人,整日听着《贵妃醉酒》、《游园惊梦》,在靡靡之音里,眼睁睁看着山河破碎、城郭陷落,要强上千百倍。”

在座几位高级军官脸色骤变,或涨红,或铁青,却无人敢直接驳斥这位年轻却手腕强硬、深得器重的参谋。会议室内一时气氛凝滞如铁。

恰在此时,卫兵高声通报:“日本三井商社驻咸阳理事,小野一郎先生求见!”

厚重的棉布门帘被挑起,裹挟进一股室外凛冽的寒气。小野一郎身着熨帖的深灰色和服,外罩墨色羽织,踏着无声的软底木屐,踩着尚未化尽的薄雪走了进来。

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无懈可击的、温和有礼的微笑,手中的文明杖在地板上点出笃笃的轻响,径直走到会议桌前,目光扫过摊开的地图,杖尖精准地点在潼关的位置。

“赵参谋,”他微微欠身,语调平缓,“听闻贵部即将移防潼关,增援前线。不知何时启程?鄙社在潼关亦有分支,或可略尽地主之谊,提供些许便利。”

赵政按着腰间佩刀的刀柄,指节微微泛白,面上却波澜不惊:“军机要务,不敢劳烦小野先生挂心。贵社好意,赵某心领。”

“那真是……可惜了。”小野脸上的笑容弧度未变,目光却缓缓转向窗外,投向易风社大致的方向,话语里带上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玩味,“鄙人还听说,贵城那位名角儿云岫先生,近日得了个稀罕玩意儿——是用黄铜子弹壳,精心打磨成的指环?真是……别致得很。”

此言一出,满座皆惊!数道目光齐刷刷射向赵政。子弹壳打磨指环,此事可大可小,但在这种敏感时刻,由日本人嘴里说出来,其意味便截然不同。

赵政按住佩刀的手指收紧,手背上青筋微现,他抬眼,目光如冷电般射向小野,声音沉静得可怕:“小野先生对我咸阳城中一介伶人的琐事,倒是……消息灵通得很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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