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毕竟,”小野的笑意加深,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幽光,“易风社的那位琴师老周,是个风雅之人,很爱品尝鄙社馈赠的……日本清酒。酒后闲谈,难免会提及些趣闻。”
当夜三更,万籁俱寂,只有呼啸的北风卷着雪沫子拍打窗棂。易风社后院堆放杂物和旧戏箱的棚屋,突然火光冲天——浓烟裹挟着烈焰,瞬间吞噬了干燥的木料与布料,噼啪爆裂声惊破了夜的宁静。
吕成巽从并不安稳的浅眠中惊醒,浓烈的焦糊味已钻入鼻腔。他猛地推开临院的木窗,只见后院烈焰熊熊,数十道黑影在火光映照下如鬼魅般窜动,正疯狂地踢打、劈砍着那些堆积的戏箱,仿佛在搜寻什么。
他心头一紧,下意识地摸向枕下——那枚子弹壳打磨的指环,正贴身藏在那里。指尖刚触及冰凉的金属,身后,房门被极轻地推开,一道熟悉却此刻显得无比阴冷的身影闪了进来。
“别动。”琴师老周的声音在背后响起,冰冷坚硬的触感随即抵住了吕成巽的后心,是一把匕首。“赵政给你的那枚指环,交出来。乖乖的,别让我动手。”
吕成巽心中巨震,如同被冰水兜头浇下,四肢百骸瞬间冰凉。他强自压下翻涌的惊骇与怒意,面上竭力维持着一片茫然的镇定,缓缓转过身,面对着这个平日里温和寡言、此刻却面目狰狞的“自己人”:“周师傅?什么指环?您这话……我听不明白。”
“少跟我装糊涂!”老周脸上惯有的谦卑恭顺消失殆尽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贪婪与狠戾的扭曲神情,刀刃又逼近一分,几乎要刺破单薄的寝衣,“皇军对那份名单志在必得!交出来,你还能有条活路!”
就在这时,门外走廊传来孙德禄惊恐的呼喊与挣扎厮打声,随即是一声闷响和痛苦的惨叫!
吕成巽心知不妙,不能再等!电光石火间,他上身微侧,避开刀锋最直接的威胁,右手如灵蛇般疾探而出,五指成爪,精准狠辣地扣向老周持刀的手腕!这一下并非蛮力,而是巧劲,融合了旦角身段中的柔韧与戏曲武生招式里的擒拿技巧,快、准、刁钻!
老周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文弱的戏子竟有如此身手,猝不及防,手腕一麻,匕首差点脱手。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,撞翻了旁边的妆台。胭脂水粉、眉笔发簪稀里哗啦散落一地。混乱中,那枚一直紧攥在吕成巽手心的子弹壳指环,因剧烈的动作从他微松的指间滑脱,“叮”的一声脆响,滚落在满是脂粉灰尘的地板上。
“找到了!”老周眼中迸发出狂喜的光芒,也顾不得再与吕成巽纠缠,猛地发力将他推开,转身就扑向那枚指环!
千钧一发之际!
“砰——!”
一声清脆的枪响撕裂了室内的混乱与屋外的喧嚣!老周伸向指环的右臂应声剧震,血花迸溅!他惨叫一声,捂住瞬间失去力气的胳膊,踉跄后退。
房门被猛地踹开,赵政持枪冲入,枪口还飘散着淡淡的硝烟。他看也没看受伤倒地的老周,一个箭步上前,将惊魂未定、呼吸急促的吕成巽严严实实护在身后,冰冷如刀的目光扫过地上蜷缩哀嚎的老周,声音里淬着寒冰:“果然是你。”
“赵……赵参谋……”老周疼得脸色煞白,冷汗涔涔,却仍强撑着抬起头,面目因痛苦和怨毒而扭曲,“你……你就算杀了我……也保不住那份名单!小野先生……已经……”
话未说完,数名持枪的城防军士兵已冲了进来,迅速将老周制服,堵住了他的嘴。
赵政这才迅速弯腰,拾起地上那枚沾了灰尘和血点的子弹指环,凑近灯光仔细检查了一遍,确认完好无损,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。他将指环紧紧握在手心,转身,扶住脸色苍白、身体微微发抖的吕成巽,指尖带着安抚的力道,轻轻抚过他冰凉的脸颊,眼神里满是后怕与自责:“怪我……是我大意,竟将你卷入这等险境。”
吕成巽反手抓住他的手腕,力气大得惊人,指尖冰凉,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微颤,却又异常执拗:“这指环……里面到底是什么?值得他们这样……大动干戈,甚至不惜放火杀人?”
赵政凝视着他惊惶未定却依旧清澈的眸子,沉默片刻,将声音压得极低,只有两人能听见:“里面……是能救很多前线将士、很多无辜同胞性命的东西。一份潜伏名单,一个交易密码。”他握紧吕成巽的手,将那枚指环重新放回他掌心,合拢他的手指,“现在,你知道了它的分量。很重,是不是?”
杜公馆暖阁,红木雕花窗紧闭,将风雪与寒意隔绝在外。地龙烧得暖融,熏笼里飘出昂贵的檀香气息。杜明远却烦躁地将手中的青花瓷茶盏重重顿在黄花梨案几上,上好的茶汤泼洒出来,染污了精致的绣垫。
“赵政!他竟敢为了一个下九流的戏子,私自调动城防军,包围易风社,还当众开枪!”他脸色铁青,胸膛起伏,“他眼里还有没有王法!有没有杜家!”
小野一郎好整以暇地坐在对面的太师椅上,把玩着手中那面从易风社“缴获”的、边缘破损的梆子。烛光透过水晶灯罩,在他金丝眼镜的镜片上反射出冰冷跳跃的光点。他仿佛没听见杜明远的暴怒,自顾自地,用那种令人不舒服的、慢条斯理的语调说道:
“杜公子,据我们最新掌握的情报,贵城那位更夫,李老头,他的真实身份……是中共潜伏在咸阳的地下交通员,级别不低。”
“什么?!”杜明远手中的茶盏这次是真的滑脱了,若非铺着厚地毯,只怕早已粉身碎骨。他瞪大眼睛,脸上血色褪尽,“那个敲梆子的老废物?他……他是共产党?!”
“而赵参谋……”小野放下梆子,从和服宽大的袖袋中,不疾不徐地取出一纸盖着鲜红大印的正式调令,轻轻推到杜明远面前,唇边噙着一丝意味深长的浅笑,“今早刚刚收到贵国军委会签发的命令,三日后,必须启程赴潼关前线,不得延误。这一去嘛……据我所知,坂垣师团的主力,正等着在风陵渡给他一个‘盛大’的欢迎仪式。凶多吉少啊,杜公子。”
杜明远死死盯着调令上那刺目的红印和“赵政”二字,呼吸粗重。片刻后,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贪婪,忽然压低声音,身体前倾:
“小野先生,既然赵政此去必死无疑,那他之前一直追查不放、据说就藏在易风社的那批……盘尼西林?”
小野脸上的笑意加深,文明杖的鎏金杖头轻轻点了点光滑的柚木地板,发出笃笃的闷响。“杜公子放心,”他声音平稳,带着一种稳操胜券的从容,“皇军答应你的陇海线西安至潼关段专营权,白纸黑字,一分都不会少。那批药……等赵政这个碍事的钉子离开咸阳,自然就是我们的囊中之物。到时候,还少不了杜公子的一份功劳。”
与此同时,城防司令部赵政的办公室内,只点着一盏昏黄的台灯。窗外的细雪不知何时又飘了起来,无声地落在窗棂上,积起薄薄一层。
赵政坐在书案后,面前摊开一张素白的宣纸,手中狼毫笔尖饱蘸浓墨,却悬在纸上,久久未能落下。墨汁凝聚,最终不堪重负,“嗒”一声滴落在纸上,迅速洇开一小团浓黑的墨迹,恰好晕染在刚刚写下的“吾爱成巽”四个字上。他看着那团墨迹,眼神幽深,如同窗外不见星月的寒夜。
参谋长陈启明推门进来,带进一股寒气,脸色凝重:“调查清楚了,易风社纵火,是杜家指使的人,趁乱想浑水摸鱼,找那指环,也找那批药的线索。”
“不止。”
赵政将那张被墨迹污染的遗书轻轻拿起,凑近跳动的烛火。火苗舔舐着纸角,迅速蔓延,将他未竟的话语与那团墨迹一同吞噬,化作一小撮迅速黯淡下去的灰烬。
“小野那根从不离手的文明杖,机关精巧,杖身中空,里头藏着一把勃朗宁M1900袖珍手枪,子弹是满的。”他抬起眼,目光如冷铁,“而杜明远,上个月在租界花旗银行的秘密账户里,凭空多出了五万大洋。时间,恰好是潼关布防细节泄露之后。”
陈启明倒吸一口凉气:“那你……还要按照调令,去潼关?这分明是调虎离山,要置你于死地!”
“正是要调虎离山。”赵政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易风社方向那片被夜色与雪花笼罩的轮廓,目光锐利如刀,仿佛穿透了重重阻隔,“我走了,他们才会安心,才会迫不及待地……去交易那批他们垂涎已久的盘尼西林。影子,只有在人离开后,才会彻底显现。”
陈启明沉默良久,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更深。他缓缓从怀中贴身的内袋里,取出一枚边缘磨损、字迹模糊的旧铜钱,轻轻放在书案上。“延安来的最新指示,”他声音低沉,带着千钧重负,“不惜一切代价,务必保住这批救命药。前线……已经断药多日了。”
窗外,细雪纷飞,无声无息。赵政走回案边,拿起那枚刻着“巽”字的子弹壳指环,在指尖缓缓摩挲。冰凉的金属触感,仿佛能让他沸腾的血液和焦灼的心绪稍稍冷却。指环内侧,那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型胶片里,封存的不仅仅是间谍名单,更有那批关乎无数生命的盘尼西林交接的最终密码与地点。这是一份希望,也是一道催命符。
雪夜深沉,万籁俱寂,唯有寒风呜咽。易风社后院,大火虽已扑灭,却留下一片焦黑的断壁残垣和刺鼻的烟熏气。吕成巽独自站在废墟前,身上只披了件单薄的棉袍,对着那些烧得面目全非的戏箱,忽然开口,清唱起来。唱的是《宝剑记·夜奔》,林冲雪夜上梁山那一折。
嗓音不复平日台上的圆润清越,因吸入烟尘和心绪激荡而带着破碎的沙哑,在凛冽的寒风中更显凄怆:
“望家乡……去路遥……”
唱到“丈夫有泪不轻弹,只是未到伤心处”那句时,一件尚带着室外寒气与人体的体温的玄色军呢大氅,从身后轻轻披上,将他整个人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住。熟悉的、混合了硝烟、皮革与淡淡墨香的气息,如同一个沉默而坚实的怀抱,将他笼罩。
“明日凌晨,准时启程。”赵政的声音贴着他冰凉的耳廓响起,低沉,平静,却带着不容更改的铁律。
“我知道。”吕成巽没有回头,只是微微向后,放任自己倚靠进那个温暖坚实的胸膛,任由那人从身后环住自己,将自己一双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手,紧紧包裹进他滚烫宽厚的掌心。
指尖顺着指节游走,掠过常年按弦、执笔留下的薄茧——那些看不见的沟壑,此刻被另一人一寸寸摸熟,像巡夜的兵在地图上做下暗记。
随后,铜色微凉的子弹壳指环被重新推入左手中指,金属边缘刮过皮肤,发出极轻的“嚓”一声,像枪机复位。赵政的拇指停在戒面那枚凿出的“巽”字上,反复摩挲,仿佛要把一笔一划都碾进血肉,好叫此后千里烽烟,也磨不平这个名字。
“指环里的东西,”他问,气息拂在吕成巽耳后,“都记熟了?一字不差?”
“嗯。”吕成巽终于转过身,仰头看着他。雪光映着他清瘦的脸庞,眼中没有泪,只有一片沉静如水的决然。他从自己怀中贴身的内袋里,取出一个深青色缎面、用银线细细绣着玄鸟逐日纹样的香囊,小巧而精致。
他低下头,手指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,却异常仔细地将这香囊系在赵政军装内里、腰带侧方的隐蔽处。银线绣的玄鸟在雪地微光的反射下,流转着幽暗而神秘的光泽。
“你要的那份药材清单,还有交接时所有的识别暗号、地点变更的密码,”吕成巽的声音很轻,却异常清晰,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口最深处掏出来的,“都用药水写在特制的丝帛上,缝在香囊的夹层里。丝帛遇碱水才会显影。若遇盘查……就说,是祛湿驱寒的寻常草药香囊,我为你备的。”
两人在清冷的雪光与未散的焦糊气息中对望,咫尺之间,呼吸可闻,彼此眼中都翻涌着千言万语,却都被一种更沉重的东西死死压住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赵政忽然伸手,将他紧紧拥入怀中,手臂用力得几乎要勒断他的骨头。一个滚烫而颤抖的吻,珍重万分地落在他微微颤动、冰凉的眼睫上。
“等我回来……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带着一种近乎祈求的意味,又像是命令,烙在吕成巽的皮肤上。
然后,他松开怀抱,从军装内侧的口袋里,取出一把保养得极好、枪身泛着幽蓝冷光的勃朗宁M1910手枪,轻轻放在吕成巽摊开的掌心。象牙打磨的枪柄温润,还残留着主人的体温。
“弹匣是满的,一共六发。保险在这里。”赵政握着他的手,带他熟悉枪械的每一个部件,动作冷静得像在教授最寻常的课程,“若是……若是一月之后,仍无我的任何消息,你就立刻离开咸阳。去延安。路线和接应方式,更夫老李会告诉你。这把枪,你带着防身。”
吕成巽握紧那把沉甸甸的手枪,冰冷的金属与温润的象牙触感交织,奇异而真实。他忽然抬头,抓住赵政胸前有些凌乱的衣襟,声音压抑地发颤:“你……你是不是早就知道,琴师老周……是内鬼?”
“那夜我若不来,或来晚一步,”赵政不答反问,目光紧紧锁着他,“你待如何?”
吕成巽迎着他的目光,没有丝毫闪躲,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:“我会用你教我的那几招近身擒拿,拼着受伤,夺了他的刀。然后……”他顿了顿,眼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,却又被更坚毅的东西压下,“然后,带着指环里的东西,去潼关等你。活要见人,死……也要见尸。”
远处,巡夜的更声隐约传来,梆子敲了三下。三更天了。
吕成巽忽然踮起脚尖,双手环住赵政的脖颈,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,吻上他的唇。这个吻毫无技巧可言,甚至有些笨拙,却炽热滚烫,仿佛要将一生未曾言明、也不敢言明的情意,将所有的担忧、恐惧、眷恋与不舍,都倾注于这唇齿交缠的瞬间。赵政身体猛地一震,随即反应更为激烈,他一手扣住吕成巽的后颈,另一手紧紧箍住他的腰背,近乎凶猛地加深了这个吻,攻城略地,纠缠不休。唇舌间尝到一丝淡淡的、铁锈般的腥甜——是吕成巽方才唱戏时,因情绪激动而不自觉咬破了自己嘴唇的血。
“答应我……”一吻终了,两人额首相抵,都在剧烈地喘息,吕成巽的声音破碎不堪,带着泣音,却又异常执拗,“无论如何……活着。赵政,我要你……活着回来。”
赵政没有回答,只是用指腹一遍遍擦拭他湿润的眼角和染血的唇。然后,他从自己脖颈上解下那根穿着完整玉佩的红绳,将那块已然合二为一、温润生光的古玉,轻轻塞进吕成巽中衣最贴身的口袋。冰凉的玉璧紧贴着心口的皮肤,激得他微微一颤。
“它跟我上过十三次战场,挨过流弹,挡过弹片,”赵政为他仔细系好衣襟的每一颗盘扣,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稀世珍宝,“这次……让它护着你。”
雪越下越大,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,很快便在两人的肩头、发梢积了白白一层。赵政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,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刻入魂魄深处。然后,他毅然决然地转身,迈开大步,头也不回地走入茫茫风雪之中,玄色的身影迅速被飞舞的雪幕吞噬,变得模糊不清。
行至院门残破的门框边,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身后,清越而悲怆的戏腔,再次破开风雪,响彻这片焦黑的废墟!
是《长坂坡》里,赵云单骑救主,杀透重围时那句响遏行云的唱:
“自古英雄有血性,岂肯怕死与贪生!”
赵政猛地回头。
只见吕成巽不知何时已跃上那片尚未完全坍塌的、烧得焦黑的戏台残骸。他未着戏服,未施粉黛,只穿着那日与赵政同游年集时的月白长衫,在漫天飞雪与断壁残垣的映衬下,清瘦得如同一杆修竹,却又挺拔得如同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。
宽大的水袖在凛冽的朔风中猎猎飞扬,翻卷如鹤翼,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,挽住这乱世烽火之中,最后一点不容玷污的真心,最后一丝不肯熄灭的赤忱。
启程这日,天色阴沉如铁,铅灰色的浓云低低压着咸阳城头,仿佛随时要崩塌下来。朔风呼啸,卷起地上的积雪与尘土,打在脸上生疼。然而,长街两旁,依旧挤满了默默送行的咸阳百姓,男女老少,皆面含忧色,目光追随着那支即将开赴前线的队伍。
赵政骑着那匹通体雪白、神骏异常的战马,行在队伍最前列。他一身笔挺的将校呢军装,外罩玄色毛呢披风,肩章与领章在黯淡的天光下依旧反射着冰冷的金属光泽。披风在凛冽的朔风中向后猎猎飞扬,如同战旗。
队伍行至瓮城,即将穿过最后一道城门。忽然,一阵清越激昂、穿透力极强的戏腔,压过了呼啸的风声与沉闷的马蹄踏步声,自高高的城楼之上,清晰无比地传了下来!
“自从我,随大王东征西战——”
满城哗然!所有人,士兵、军官、百姓,齐齐仰首望去。
只见箭楼最高处的垛口,一道清瘦的身影茕茕孑立。正是吕成巽——他未施任何粉黛,素面朝天,身上只穿着那日与赵政城墙约会时的月白杭纺长衫,外罩一件略显单薄的青灰马甲,在腊月刺骨的寒风中,衣袂与水袖翻飞如鹤翼,仿佛随时会被狂风卷下城楼。
“胡闹!简直是无法无天!”骑在马上的李振乾脸色铁青,怒不可遏,“大军出征,何等庄重!一个戏子竟敢擅自登临城楼,抛头露面,成何体统!简直有辱军威!来人,把他给我轰下来!”
参谋长陈启明却抬手制止了正要动作的卫兵。他仰望着那道在寒风中显得异常单薄却又异常挺拔的身影,眼眶微微发红,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:“让他唱吧……李师长,此去潼关……或许……这就是最后一面了。”
赵政勒住战马,仰起头。朔风吹乱了他的额发,他却恍若未觉,目光穿越数十丈的距离,与城楼上那双同样望下来的、清亮如寒星的眼睛,紧紧交织在一起。他看到那人冻得发青、却依旧紧紧扣着冰冷垛石的指尖,看到他唱到“劝君王饮酒听虞歌”时,目光正与自己遥遥相接,那里面没有哀戚,只有一片沉静如水的、灼人的坚定。
忽然,赵政猛地一抖缰绳,调转马头,在万众瞩目与一片惊愕的吸气声中,纵马冲向一侧登城的石阶!战马四蹄如飞,踏在石阶上发出清脆急促的蹄音,冲到箭楼平台时人立而起,发出一声嘹亮的长嘶!
赵政利落地翻身下马,几步走到吕成巽面前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解下自己腰间那柄象征着身份与指挥权的将官佩剑——
剑鞘上雕刻着精美的云纹,剑柄镶嵌着宝石——然后,极其郑重地,双手将它系在了吕成巽那件单薄长衫外的腰带上。
“替我保管。”他只说了这三个字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吕成巽耳中,也落入下方无数双仰望的眼睛里。
紧接着,他借着两人身形交错遮挡的瞬间,迅速从怀中取出一个深蓝色锦囊,塞进吕成巽冰凉的手中,同时压低声音,语速极快:
“杜家通敌的详细账目与往来密信,藏在杜公馆第三进院子,东厢房,从西边数第三根檩条,北侧的暗格里。”他的指尖在锦囊表面,以特定的节奏,极轻地叩击了三下——这是他们早已约定好的、代表“情况危急,立即转移”的暗号。
城楼下,八千将士静默无声,无数道目光聚焦在城楼之上那两道身影上。猎猎旌旗在狂风中鼓荡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赵政忽然抽出腰间另一把随身携带的匕首,寒光一闪,割下了自己额前的一缕黑发。然后,他又极其自然地,抬手割断了吕成巽鬓边的一缕青丝。
在吕成巽微微震颤的目光注视下,在下方无数军民屏息的凝望中,他将那两缕发丝仔细地、笨拙地,却异常坚定地,编结成了一个简单的同心结。
“结发同枕席……”他低声念出《孔雀东南飞》里的句子,声音很轻,却像重锤砸在两人心头。
话音未落!
“轰——!!!”
潼关方向,遥远的天际,猛然传来沉闷如滚雷般的、连绵不绝的炮火轰鸣!即使隔着百十里地,那声音依旧震得人心头发颤。紧接着,数道粗黑的狼烟,如同狰狞的恶龙,冲天而起,迅速染污了本就阴沉的天幕——
炮声就是命令!就是冲锋的号角!
赵政最后深深地、用力地握了握吕成巽戴着那枚子弹壳指环的手,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温度与力量都传递过去。然后,他毅然松开,转身,奔下城楼,翻身上马,动作一气呵成,没有丝毫留恋与迟疑。
白马长嘶,前蹄扬起。赵政拔出佩刀,刀锋在黯淡的天光下划出一道雪亮的弧线,直指潼关方向:
“开拔——!”
大军轰然应诺,沉重的脚步声、马蹄声、车轮滚动声再次响起,扬起漫天烟尘,弥漫了整座咸阳古城。那玄色的披风,如同最后一面不屈的旗帜,在滚滚烟尘的最前端,向着炮火与狼烟升起的方向,坚定地移动,越来越远,最终消失在城门洞外的茫茫原野与低垂的铅云之下。
城楼上,寒风呼啸,几乎要将人吹落。吕成巽独自立于垛口,直到再也看不见那支队伍的半点影子,直到烟尘彻底被风吹散。他缓缓低下头,打开手中那个尚带着赵政体温的深蓝色锦囊。
里面没有信,只有一把样式古朴的黄铜钥匙,和一张折叠整齐的、边缘有些毛糙的字条。
展开字条,上面是赵政力透纸背的熟悉字迹,只有短短两行:
「戏箱底层夹板,有你要的答案。
若闻城东枪声三响,速从枯井密道走,勿回头。」
他将字条紧紧攥在手心,连同那把冰凉的钥匙。目光投向赵政离去的方向,那里,只有一片被炮火映成暗红色的、低垂的天幕,和永不停息的、呜咽的寒风。
当夜,易风社众人移开烧焦的戏箱,在夹层暗格里摸出整箱金条。箱底压着一本泛黄的党员证,纸页脆得像秋末的落叶。
证件上写着:
持有人:赵政
入党时间:民国二十六年春
翻到背面,几行针尖刻出的小字密密挨着,仿佛怕人看清,又怕人看不清:
“药品已分送各医院,金条充作抗战经费。”
更夫老李敲着梆子走过长街,唱腔在硝烟中格外苍凉:
“将军此去无归期哎——明月何时照人还——”
梆子声忽顿,老李朝城楼方向深深作揖,雪地上落了几点深痕。
在杜公馆最高处的露台,小野的望远镜正对着易风社后院。见众人抬出木箱,他对身后焦躁踱步的杜明远轻笑:“看,鱼儿上钩了。”
文明杖轻击地板,暗处闪过一道寒光——
狙击枪的瞄准镜正对着院中那抹月白身影。
而此时吕成巽抚着腰间佩剑,忽然掀开琴案下的暗格。里面整齐排列着十余支步枪,枪托上皆烙着玄鸟徽记——
正是赵政那夜说“要唱空城计”时,悄悄运进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