历史并不会重复自身,但它会押韵。—— 马克·吐温
“十字路口”贸易中转站悬浮于小行星带的边缘,像一颗被遗忘的、缀满补丁的金属星球。这里是合法贸易与非法勾当的灰色地带,来自各个星域的商贩、独立飞行员、情报掮客和寻求刺激的游客穿梭在拥挤的通道内,空气里弥漫着循环过滤后的干涩气息,混杂着燃料、香料和无数种族特有的体味。
吕成巽穿着一身不起眼的深色便服,穿行在嘈杂的市集区。他的目的地是位于第三层的“边缘艺术馆”,那里正在举办那个小型的“古典艺术与科技融合”展览。李主任批准了他的申请,但叮嘱他务必谨慎,注意安全。
艺术馆内部比想象中更宽敞,光线幽暗,营造出一种神秘氛围。展品光怪陆离:全息投影的古地球山水画与实时星云数据流交织;用废弃引擎零件焊接成的仿古青铜器;甚至有一段用基因编辑技术培育出的、会随着《广陵散》琴声变换颜色的发光苔藓。
参观者不多,三三两两,衣着气质各异。吕成巽在一组将《千里江山图》的笔触转化为能量流动可视化模型的展品前驻足,看得入神。这种将古老美学用现代技术解构再重构的方式,与他正在进行的声波研究有异曲同工之妙。
“很精妙的能量映射算法,可惜对原画‘气韵’的理解流于表面了。”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。
吕成巽转头,看到一位身着素雅长袍、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老者,正微笑着看他。老者气质儒雅,眼神却透着科研工作者般的锐利。
“您好。”吕成巽微微颔首,“确实,能量流动的模拟虽然精准,但缺少了国画中‘留白’与‘意到笔不到’的神韵。”
老者眼中闪过一丝赞赏:“难得在这里遇到知音。我是南宫禹,在‘星穹研究院’做些闲散研究。”
“星穹研究院”?吕成巽心中微震。那是联邦最顶尖的综合性研究机构之一,地位超然,涉及领域从基础科学到前沿科技,甚至包括部分机密项目。其成员极少在这种边缘场合出现。
“吕成巽,‘海文’空间站文化遗产保护中心。”他谨慎地报上身份。
“吕研究员。”南宫禹笑了笑,“我听说过你。那份关于利用声波振动处理脆弱文物的初步报告,很有启发性。尤其是其中隐含的、对传统‘共振’理念的现代诠释。”
吕成巽心中警铃微作。他的报告仅在有限范围内流传,这位南宫禹教授不仅看过,还精准地点出了其中的关键。这绝不仅仅是“闲散研究”。
“南宫教授过奖了,只是一些不成熟的想法。”
“不必过谦。”南宫禹摆摆手,目光扫过周围的展品,语气变得有些深远,“科技发展至今,很多时候陷入了瓶颈。我们习惯了拆解、分析、量化,却往往忽略了系统整体的‘关联’与‘和谐’。而古老的智慧里,恰恰蕴含着对这些宏观规律的直觉把握。你的研究,或许能为我们打开一扇新的窗户。”
他看向吕成巽,眼神变得郑重:“吕研究员,有没有兴趣来‘星穹研究院’看看?我们那里,有更广阔的舞台,也有……更复杂的难题。当然,也有能让你更快找到你想找之人的……信息资源。”
最后那句话,如同无声惊雷,在吕成巽耳边炸响。他猛地抬头,看向南宫禹,试图从对方平静的脸上找出蛛丝马迹。他知道我在找人?他知道政?这是邀请,还是试探?星穹研究院的水,显然比“拓荒者”深得多。
“教授的意思是?”吕成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“只是一个邀请。”南宫禹递过一张材质特殊的卡片,上面只有一个简单的星云徽记和一个通讯频率,“考虑一下。研究院对真正的人才,始终敞开大门。至于其他的……等你到了那里,自然会明白更多。”
说完,南宫禹微微颔首,转身融入幽暗的光线中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吕成巽握着那张冰冷的卡片,感觉重若千钧。星穹研究院……这无疑是一条捷径,一条可能快速接近权力和信息核心的通道。但直觉告诉他,这条路也必然伴随着更大的风险、更深的漩涡和更严苛的束缚。
他将卡片小心收好,心绪纷乱。展览已无心再看,他决定提前返回“海文”。
“废船坟场”,老疤的隐秘据点。
赵政看着老疤传递过来的最新信息汇总,眉头微蹙。信息大多是关于“拓荒者”内部几个运输舰队之间的资源摩擦,以及近期在某个偏远星域发现的、可能蕴含稀有矿产的异常引力井报告。这些信息有些价值,但与他核心目标无关。
“关于寻人,”老疤嘬了一口劣质酒,摇了摇头,“叫吕成巽的,在公开数据库里查不到什么。不过,倒是有个有趣的消息,‘星穹研究院’那边,最近似乎对‘海文’空间站一个搞文物修复的年轻研究员产生了兴趣,名字没透露,但方向和你说的有点吻合。”
星穹研究院?海文空间站?
赵政的心跳骤然加速。阿巽在“海文”?而且被星穹研究院注意到了?
“能确认吗?”他声音低沉。
“暂时不能。”老疤摊手,“星穹研究院的保密级别太高,我的线人够不到核心。只知道有这么个动向。而且,‘海文’那边也不是我的地盘,渗透进去需要时间和资源。”
赵政沉默片刻,从怀中取出另一个存储芯片:“这是‘矿工号’主引擎一个潜在冷却液泄漏点的早期预警模型和预防性维护方案。价值,你应该清楚。”
老疤眼睛一亮。“矿工号”的主引擎要是出事,绝对是重大事故。这份情报的价值,远超之前的故障维修。
“你想让我全力调查‘海文’那个研究员?”老疤确认道。
“不惜代价。”赵政语气斩钉截铁,“我要确认他的身份、现状,以及星穹研究院接触他的目的。”
“成交!”老疤痛快地收起芯片,“不过,这需要时间,而且风险不小,你得有耐心。”
就在这时,老疤的信息环突然发出急促的、特定频率的闪烁。他脸色微变,快速查看后,对赵政低声道:“是马特,那个安全部的探员。他的人在附近活动,你最好立刻离开,从后面的应急通道走。”
赵政眼神一凛,没有丝毫迟疑,立刻起身,按照老疤指示的路线,迅速消失在据点复杂的管道网络中。
马特的出现,说明安全部对他的监视并未放松,甚至可能已经察觉到他与地下信息网络的接触。处境愈发危险了。
他必须更快地获得足以自保和行动的力量。老疤这条线需要时间,他不能只依赖这一条路。
返回“矿工号”的穿梭机上,赵政看着舷窗外“废船坟场”那杂乱无章的轮廓,心中做出了一个决定。他需要一场“意外”,一场能让他合理脱离“矿工号”目前监控、并有机会接触到更高层级力量的“意外”。
他想起了之前看到的那份关于异常引力井的报告。那里环境复杂,充满未知,既是风险,也可能蕴藏着机遇……
“海文”空间站,吕成巽的宿舍。
他反复看着手中那张来自南宫禹的卡片。星穹研究院的邀请,像一颗投入心湖的重石,打破了表面的平静。
去,还是不去?
去,意味着踏入一个更高级别的棋局,可能更快找到政,但也可能身陷囹圄,失去现有的自由和主动权。
不去,则可能错过最佳的机会,在“海文”按部就班,等待不知何时才能到来的转机。
他走到观景台,看着窗外静谧的星河。政一定在某个地方,同样面临着艰难的选择,同样在为了重逢而奋力挣扎。他不能只是被动等待。
他想起南宫禹的话——“更复杂的难题”。星穹研究院关注的,恐怕不仅仅是技术本身,更是技术背后代表的、可能应对未来文明危机的某种“范式”。这与楚江王提到的“文明之锚”的使命隐隐契合。
或许,星穹研究院本身就是这盘大棋的一部分?
他深吸一口气,眼神逐渐坚定。他打开信息环,向那个通讯频率发送了一条简短的信息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