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湖好汉百八十位，没几个像柳白予这般不拿自己的命当人命的，顾子时简直奇了怪，当时不是他要自己救的？那自己费劲救回来的人凭什么想死就死？

柳白予穿的身白，胸口那点血渍红的刺眼，面上更是白的跟纸似的，手上却还是死死咬住顾子时不放，真是凶的吓人。

可这么一个不要命的家伙，怎么偏偏长了张这么好看的脸呢？

顾子时瞧他这副凶神恶煞的模样觉着好笑，可笑还不过两声就忙一个跨步走上前，便见人身子一软，直直朝他倒来。他下意识跨步上前稳稳接住，指尖刚触到对方肩头，便觉入手滚烫。

按理没有这一出，柳白予是应该好端端站在顾子时面前的，可顾子时左思右想是怎么也不明白柳白予为什么要动手，难不成还真是为何林浮生的私情？那可真是，一片痴心错付了。

除开身上的新伤外，柳白予体内那股纠结在一起的经脉已然舒缓开来，这倒不出顾子时所料，他的手顺着柳白予的脖颈稍稍往下了些，就见一团拳头大小的乌青正现在柳白予身上。顾子时回想自己刚刚和柳白予过招，心道这也没在他身上下过重手，实在不应该留这印子。他想着便伸手点了点那淤青，却见那乌黑的一团似乎在柳白予的皮下动了动，似是活物一般向下蔓延开去。似乎——似乎是只黑虫。

顾子时想的简单，既人是自己救的，那身家性命就该系在自己身上，能不能留、活不活，都该由他说了算。能不能留、要不要活，全该依着他心意来。

他是真想帮柳白予，奈何这东西实在不是自个儿出手就能解决的了的，沾上这东西的多半跟南疆有关，南疆...

顾子时想着事，扇子在掌心敲得哒哒直响，眨眼功夫就不见了人影。

客栈还是原先那个客栈，店小二打着哈欠靠在门边儿，面前太阳晃眼睛晃的离开，店小二揉揉眼睛，想起昨夜天字号客人的嘱咐，赶忙上楼敲了敲门，“吃食都备好了——您有事儿叫我一声就成。”

屋里有人含糊应声，店小二也就下了楼，里头静的很，除开床榻上的再不见第二个人，柳白予一睁眼，就见顾子时平躺在房梁上，这时候一条腿搁在下边儿来回荡，还不知道从哪儿叼了根草芽，随着他话音在面前一晃一晃的。

“先别动——人总得活着不是？你要是死了还怎么来讨伐我？”

柳白予闷咳了两声，只可惜说不出什么话来，想要起身却发觉四肢绵软无力，恨恨瞪向顾子时。

“哎——别气。”顾子时跃下房梁走到他身边儿，扇尖点了点柳白予的心口，“你这儿是不是有什么东西？是林浮生弄的？”

柳白予一言不发，那双秋瞳剪水的眸子就直直盯着顾子时，里头满是戒备。

“原没什么要紧的，但事先说清楚，当日在春来客栈，是你亲口要我救你，我虽不知你为什么要杀你的救命恩人，这事儿却抵赖不得。”顾子时接着开口道，“不过你若要走——我知道是为林家，武林大会上有你没你都一样，这武林盟主林有违当定了。但你要真想回去，只消得帮我在柳州办件事，事成之后都由你，也算我饶了你这恩将仇报的事儿，滨州，我未必不能帮你一二，但这事儿要真传道林有违耳朵里...我可不是什么会顾忌面子的主，也不知会说些什么花出来。”

顾子时说完指尖在他胸口一点，柳白予的声音便传了出来，“嵩山议事，你人在哪儿？”

“嵩山？”顾子时闻言一愣，随即低笑出声，颇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纵容：“这是，打算和我一道，探探底细？”

他俯身凑得近些，鼻息几乎要扫过柳白予的耳廓，语气放缓了些：“怎么，林浮生和你说，柳家是我啥的？”

柳白予偏头去，大抵也觉得这么问不妥：“你带我离开客栈，想来也并未同谁说过，我不过探听一二——你若是名门正派，想来当日也该在嵩山一聚。”

“名门正派...”顾子时笑出了声，指尖轻轻点在他心口的乌青处，见他瑟缩了一下，“那可叫你失望了，当日我正在应该是和玉面...和许书生在北境，那儿的舞姬可是从西域来的，城关里半辈子也瞧不着。”

顾子时不知道柳白予为什么忽然问这一句，兴许是林家和他说了些什么，不然怎的一副，早知道自个儿是谁的模样？

要这么说，那滨州的事情，难不成还真跟教里有关？不过他这也算是一五一十的答了。

柳白予盯着他，似乎想看出些什么端倪，可顾子时神色坦荡，半点心虚也无。他当日还真不在滨州，虽也离北境还有几百里路，但总归不算骗人。

柳白予没再说话，兀自沉思着什么，小半张脸都陷进被褥里去了。

顾子时是真觉着他好看，还当是自个儿收集来的，什么稀罕点物件，伸手想摸摸他的面颊，却被柳白予一巴掌拍开了去。

得，差点儿忘了人家是林浮生的相好，哪能让你随便碰？

顾子时叹了口气，这好看的果然都是别家的，一出门又瞧见季竹竿，顿时又叹了口气，这不好看的原来是叫自己收拢起了。

季竹竿被他这两声叹气整的是摸不着头脑，跟顾子时坐在桌子前刚聊了两句就见顾子时眼睛一亮，季竹竿顺着他的视线往楼梯上一看，就见柳白予正朝自己这边儿走。

要不然说顾子时会看人，他自己个儿押一身白，衣裳也没带几件儿，所以柳白予也押的一身白，可瞧着却太不一样。

顾子时这人顽到骨子里，就算是龙袍加身也多少透出点儿不着调的意思，奈何他人生得俊俏，一双眼睛本就像在笑人，等他真朝你笑了你还觉着心里发凉。但柳白予就不一样了，三尺之内最好别跟他搭话，这人好看是好看，可总觉着下一刻就要拔刀杀人，还是远离为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