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神回到杭怨身上时，陆留已经带着安神香返了回来。为了不暴露身份，杭怨也还是强忍着将血又咽了下去，面上又装着云淡风轻的样子。他心神既然被霜华直接赶出了梦中，可见霜华已经恢复了部分神智，能够自行护体，想来清醒过来不过是时间问题。只可惜，这毒粉却只迷住霜华这片刻时光，若是多些时间，自己能多知晓些内情便好了。不过也还好，霜华应该未察觉自己曾入她的梦中。

“皎皎还好吗？我赶紧将安神香点了，希望她睡得好些，早些醒来。”陆留边说着，边拿着火折子将安神香点了，放进香炉里，又将香炉放在离霜华不远的地方。

“她好些了，已经不再挣扎了，也不再说梦话了，应该是睡得沉了。”杭怨也应付着陆留。

“那便好，那便好。那我在这儿守着吧，反正我也不能睡。杭兄，我瞧着你也受了伤，有些累了。不如你去歇息一会儿。”陆留嘱咐着杭怨去休息。

杭怨听着如此，便也顺着陆留的话，“好，那我就眯一会，若是有事，你就直接叫醒我。”随后杭怨便也在一旁假寐，顺便调理自己有些紊乱的内息。杭怨本也怀疑陆留的身份，可近些时日相处下来，在他看来，陆留确实是位久在山中修炼，少知人情世故，简单单纯的少年，他的功夫不错，模样不错，也读过不少书，应该也未受过什么挫折，更未见识过人心险恶，初入世俗，若不是遇到了霜华与他，早不知被谁卖到哪里做苦工或是在哪个山沟沟里丢了性命。虽然他的出现也很蹊跷，但杭怨依旧认为他只是茫茫人海的一段缘分，而非如自己这般处心积虑，跟这样的人相处很简单，他也愿意去相信这个人，相信这个人的人品与性情。

霜华意识此刻却是陷于黑暗之中，并无一丝光亮，她凭着感觉往一个方向走，走了许久却也没有丝毫变化。只是她自然也发现这一切的蹊跷，这大抵还在梦境中吧，噩梦先将自己困在最弱小无助的时刻，可她逃脱了。这儿便是第二个梦，是将自己困于黑暗中，只是这黑暗却是困不住自己的。毕竟这黑暗的难度尚不如第一个梦。思及此，她便也随地坐了下来，“阁下既然能入我的梦，便也该知道这梦困不住我多久。你既然有所求，不如便现身一见吧。”她朝空气喊着。

“霜华上仙在这，小女子自然不敢造次。小女子自知不敌，也不敢相见，只求上仙允下一诺，小妖愿放上仙离开梦境。”空气中传来女子的声音。

“极乐凤蝶？”霜华猜的出来对方身份，却还是要求证。

“不错。上仙聪慧，自是瞒不过上仙的。”女子回着。

“你想求什么？是想让我放了今日那小妖吗？”霜华问着，想来这两人关系匪浅，若是求情，大抵便是对方了吧。

“不错。她的父母于我有救命之恩，她虽招惹了上仙，我却不能不救她。再者，这事确实也怪不得她。上仙若是她，恐怕做得比她还要狠上三分。”这女子说着。

“我若是不同意，你打算如何？”霜华自是不怕她，此刻也不会显得柔弱可欺。

“拼尽一切，将上仙留在梦境中，留得一刻是一刻，留得一日是一日。为她争取时间报仇，她报了仇，隐于山林，想来上仙要捉她也是要费尽了麻烦。在下不才，拼了性命不要，应该也能留下上仙三五日。”她顿了一顿，“上仙一生有两痛，一为父母离世，二为挚爱牺牲。他们是上仙最为看重之人。他们在上仙心中占据了多少份量，上仙自然也知道。若是上仙愿意一次一次经历这份痛苦，小女子愿意一试。”这话说地温柔，却有些玉石俱焚的坚毅。没人能威胁霜华，因为威胁她的人基本都死了，可事到如今，蝴蝶却也不得不应对这位难缠的对手，想护住自己想护的人，只得如此。

“哦？”霜华笑了笑，笑她不自量力地威胁自己，可开口却还是，“好，我答应你，保住她的性命，绝不杀她。只是你要帮我找到她。”霜华却还是同意了，因为这样为了一妖不自量力地用一切威胁，哪怕在她眼中如同蚍蜉撼树，螳臂挡车一样的可笑，可她却感念这样的勇敢无畏与真心。她珍惜这样的感情，哪怕不是对她。所以，哪怕她已经发现这小蝴蝶的行踪，哪怕她只要愿意挥剑，这小蝴蝶连一招也扛不住，哪怕她的威胁对自己并掀不起多大的涟漪，但她还是同意了。

“上仙一诺，小女愿意相信。这是我身上的鳞粉，它自会带上仙找到映红。”珍珍说着，施法将鳞粉放到霜华的手中，便也离开了。离开时，她也留下一句，“小妖多谢上仙允诺。便送上仙一个美梦，以作报答。”随着她的离开，周围的一切也发生了变化。

先是高处出现一轮明月，还有满天的星辰，接着便是远处出现几棵树，蝉鸣也随之出现，近处的池塘，池塘中的荷花开得正好，还有几间屋舍在不远处。霜华的所在是一处亭子，她身旁便是凳子。霜华看着陌生又熟悉的地方，猛然想起这曾是她心中的幻想。若是傅云还在，这里大抵会是他们的家吧，简单却温馨。池塘里还该有几条锦鲤，庭院中会有一只狗，也会有只猫去捉老鼠。他们会有孩子，霜华会在月下教着孩子练剑，她的夫君会在厨房做些饭菜……

这时不远处的屋舍里却是走出来两人。应该是一个男子领着他的女儿。隔得有些远，霜华看不出他们的容貌。只是小女孩好像撒开了爹爹的手，向她跑了过来，边跑边叫着“娘亲。”霜华看的清了，这小女孩竟然和她小时候长得一般无二。而男子的容貌她也看见了，是傅云。“皎皎，怎么发呆了，快回家吃饭了。我做好了你最爱吃的红烧鲤鱼。一会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傅云说着，边朝她笑着，伸出手来想牵她的手。霜华见着眼前人，任双眼模糊了视线，却也还是没有伸出她的手。

这只小蝴蝶会造梦，有噩梦，自然也会有美梦。只是斯人已逝，纵然美梦不过是虚假，一切也都成为遗憾。蝴蝶大抵想安慰一下自己，只是最亲最爱的人都已经离去，她的梦再也没有美梦了。眼前一切既然是虚假，纵然沉迷一时，霜华也还是冷静的，她往院子的门口走去，哪怕身后的人在挽留，哪怕她已经泪流满面，哪怕她的脚步越来越慢，但那象征着梦境结束的木门，她一步步走近，一步步靠近。临近了，哪怕她的心里想回头再看一眼。但她的理智还是拦住了她的心，她没有回头。她用手一推，往外迈了一步，便也醒了。

此刻天已经大亮，是新的一天了。阳光正好，驱散了一切的黑暗与寒冷。

“皎皎，你醒了，好些了吗？”见霜华醒了，却是泪流满面，陆留便也关切问着。杭怨也跑过来问着，“林姑娘，你好些吗？”霜华用手拂去了眼泪，看了看两人，回了一句，“没事。我很好。”

“阿留，顾公子如何了？”霜华从榻上起来，边穿着鞋子，边问着。

“皎皎放心，他还睡着呢。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”陆留回着他。

“那便好。今日我给他设个保护罩让他在里面待着。你们也守着他。我去将猫妖捉回来。”霜华说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