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于妻子的恼怒,曾友良是迷惑的。
他小心翼翼地问了句:“……我说错什么了?”
乡下地方的孩子,从小就得干活儿。小到扫地、喂鸡这样的轻省活,大到洗衣、烧火、做饭,有不少都是孩子们帮衬着家里在做。
更别说娃儿们上工,也是算工分的。这家家户户为了年底分粮时,能多分那么几口口粮,没人乐意早早把孩子往公社小学送的。
但周曼就是听得邪火往外冒:“说错什么了你自己不知道?咱家是缺那点儿口粮,需要把孩子箍死在田间地头?!”
“但凡你做人做事公平点儿,我都不会这么气。红兵红国两个小子,比苗苗还小一岁,你都把他俩送去上学了。苗苗还是你亲闺女,你就这么对她?!”
曾友良被说愣了,反应过来后,颇有几分委屈:“那不家家户户都是这么干的?再说了,女孩儿书读得再好,不也还得嫁人?”
说完,他还扫了她一眼。
他没把话说全,但周曼懂他的意思。他咽回去的那句是“你还大学生呢,不也连城里的工作都不要了,嫁给我当黄脸婆了?”
周曼深吸了一口气,这才是他的心里话。
他并没觉得她当初是在为爱情牺牲。在他眼里,这只是每一个女性应尽的义务——为了家庭和丈夫付出一切,直到被压榨成甘蔗渣为止。
她突然觉得无话可说。
同时,她又深怀恐惧。她不敢想象,苗苗在这样的家庭里成长,会否把仅余的那点棱角也打磨平。
然后……成为另一个被驯化的勤劳女性,成为另一堆可怜的甘蔗渣……
她解下围裙,往灶台上一砸,回屋开始闷头收拾行李。
她得把苗苗带离这样的环境,她得保护她的孩子。
这可把曾友良给吓坏了,赶紧拖住她手里的衣服不放:“你干什么?怎么一言不合就要收拾东西了?”
周曼甩开他的手:“我不跟你过……”
话没说完,就看到苗苗满眼惊惧又不知所措地站在门口。那眼神湿漉漉的,不复小孤狼的戒备和锐利,反倒是像只被惩罚了的小鹿。
她的心头火一下子被这眼神浇熄。
是了,她是回来改变孩子的命运的。而不是为了一时意气,摧毁孩子的内心,给她和自己造成新的心魔的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告诉自己:苗苗还太小了,远不懂这个世界有着无数种可能。现在的生活虽糟,但却是她知道的唯一一种生活方式。自己得给她时间,慢慢诱导,告诉她外面世界的精彩。
她得慢慢来。
她又深吸了一口气,对曾友良说:“你是觉得你做事儿很公平是吧?那好,咱们今天就把规则调换一下,你来干活儿,我跟苗苗躺炕上当大爷!”
让你也感受下,女人们平时有多“舒坦”!
她转头招呼孩子:“苗苗过来。”
苗苗刚刚着实被吓得不轻,还以为老妈要走人,是因为自己告了老爸的密。
苗苗:完了,因为我告密,爸妈要离婚了!
现在看到母亲好像只是想收拾收拾老爸,她松了好大一口气,蹭到曾友良身边,低声出主意:“爸,你要乖,要听妈妈的话。要不然,你会没老婆的。你要没老婆了,你就是老光棍了。”
她很担心。
曾友良:……
“你都跟谁学的这些词儿?不学好。”
苗苗很认真地回答:“跟你妈学的。她说村西的老王头都快40了,还没媳妇儿,是个老光棍儿。”
曾友良:……
连周曼都被苗苗逗得嘴角微翘。
她很快冷下脸,斥曾友良:“娘们儿说话,哪儿有你个小爷皮的反驳的份儿?还不快去干活儿!”
曾友良听得错愕不已,突然就想起了以前……
以前,周曼是很会给他做面子的。只要有外人在,她永远都是一副伏低做小,唯他命是从的样子。
他有时候为了得瑟显摆,还会故意说她两句诸如“你个小娘皮的,爷们儿说话,哪儿有你插嘴的份儿”之类的。
小娘皮对上小爷皮,娘们儿对上爷们儿。
呵,她这是要给他“一报还一报”?
他也来气了,指着她鼻子说:“你这是蹬鼻子上脸了是不?对你好点儿,你就要上天了!”
他把桌子一拍:“不就是干活儿吗?我干!我看我再对你好点儿,你能不能坐火箭蹿月亮上去!”
周曼:……
曾友良其实一点都不怵干活儿。
他爹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,母亲不肯改嫁,就这么一个人拉扯大他们两兄弟,日子实在是不容易的。
于是他这个长子,在不满五岁时,就开始搭着小板凳在灶台上烧火做饭了。
直到现在,他手上还留有不少那时烫伤的痕迹。
他自信满满地去给鸡喂食,结果找半天都没找到喂食的盆儿。
他正生着周曼的气,也不乐意去问她,又把水桶拿出来,想担几桶水把水缸灌满。
可扁担又找不着了……
他又琢磨着,媳妇和老娘正在干仗,他这和稀泥的是不是该做顿饭,把两边人的嘴巴都给哄住了?
那她们不就不吵吵了!
馒头媳妇儿已经做好了,那他就做点苞米稀饭煮红薯,再煎几个榆树面拎煎饼好了。
可他一动手,发现……苞米、红薯都放哪儿了?
咸菜坛子呢?
这也就算了,就连家里的铁锅都在跟他玩捉迷藏,找了一圈愣是没找到!
他这才发现,原来久了不做家务,倒是不见得会手生,特么东西摆放的地点全变了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