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先被吓到的是曾友良。
他吓得蹑手蹑脚地走去门边,趁着自己老娘还在灶房,赶紧把房门闩上。
又小跑步回来毁尸灭迹,把桌上的煎饼、馒头飞快地用干净的布包裹起来,藏到了樟木衣箱里。
看得周曼脑壳疼:“你做煎饼的时候没放油?你把它跟衣服放一块儿干嘛?”
曾友良飞速地把稀饭端到苗苗嘴边:“快!趁你奶奶还没来,赶紧喝掉!”抽空回了周曼一句,“顾不上了顾不上了,先把这关过了再说。”
苗苗也很紧张,捧着碗卖力地喝。小耳朵还竖着,听奶奶在灶房跟人咒骂儿媳不孝。
曾友良空下的那只手又倒了碗稀饭,给周曼也递到嘴边:“你也赶紧来。”
周曼伸手就要拍掉那只碗!
吓得曾友良赶紧把碗收回来,压着声音着急:“碗碎了,妈可就听着声儿找过来了!”
又给刚干掉一碗的苗苗递过去,自己捧着稀饭盆咕咚咕咚地喝。
喝罢,听到他妈的脚步声了,吓得他把空碗空盆往周曼怀里一塞,再去抱她:“阿曼,封建社会的古旧思想,马上就要来偷袭咱们了!你赶紧躲起来,我掩护你!”
说完,把她也往樟木衣箱里塞!
又想和稀泥?
气得周曼直接给了自家不中用的男人一脚。
苗苗也着急了,在旁边扒拉着衣箱小声嚷嚷:“不能内讧,要统一战线!”
连小孩子都懂喊一两句口号。
周曼哭笑不得,扭头肃容对曾友良说:“你今天必须得把孩子上学的问题给我解决了。你连蹲炕脚吃一次饭都受不了,你还想让苗苗受多少委屈?”
曾友良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:“现在?!这会儿?!”
在他妈既要算红糖、奶粉、腊肉的账,又要算磨刀石的账的时候?!
他悲愤地压低声音问她:“你这不是让我去送死吗?!”
周曼只冷冷地看着他:“苗苗在家过的什么日子,你不知道吗?”
曾友良回想起女儿刚刚开心的样子,沉默了。
而刘三妹已然杀到门前!
她使劲拍打着房门,愤怒地骂着:“你个砍脑壳的资本家小姐,你给我出来!别以为把门闩上,我就进不来!”
“你要不出来,我就拿斧头把门给你劈喽!”
完全不复刚刚跟人诉苦时悲苦的可怜模样。
她找来的帮手们也你一句我一句地劝解:
“友良媳妇啊,这事儿可真是你不地道。你想想,当初土改的时候,多少地主恶霸那都是跪在台上挨批的。你公婆都不介意让你一个资本家的小姐进门当媳妇了,那心胸是多么宽广,才做得到这一步啊。”
“你再看你们家友良,那可是写在教科书上的英雄。要不是被你这成分拖了后腿,人早上公社里当大干部吃皇粮去了!”
“对啊!别家媳妇要是生了闺女,那都是夹着尾巴在做人的。你倒好,又是打公婆,又是偷家里粮食,就不怕被人戳脊梁骨,吐口水啊?”
一个个全拉的是偏架。
曾友良冷汗淌了一身:“我没能选上公社干部,跟阿曼有什么关系?我那是……”
刘二嫂子打断道:“曾队长,可不兴有了媳妇儿忘了娘呀。你是喝你娘的奶长大的,那奶是什么变的你知道不?那是女人的血!”
曾友良一下子就傻眼了。
是血变的?真的假的?
那他不是喝他妈的血长大的?
但他很快又想到件事:他虽然喝了亲娘的血,可他的亲闺女也喝了他媳妇的血啊。
四舍五入,不就约等于他也喝了媳妇的血?
这两边都不能不孝啊!
他咬紧牙关,正准备表演一出吃了毒蘑菇肚子痛,来强行中断这场婆媳矛盾,忽然看到自己媳妇施施然走了出来。
周曼表情凉薄地纠正道:“首先,乳汁是在催产素和血清泌乳素的双重影响下分泌的,不含红细胞。而血液,主要是由骨髓造血产生的(1)。两者产地不同,成分不同,根本不是一回事。”
一堆人瞪大眼睛:……见鬼了,听不懂!
刘二嫂子:……能不这么较真儿吗?我就拉个偏架而已。
“其次嘛……”周曼忽然拉高嗓门,“妈,你是在查家里粮食少了的事吗?”
活像生怕左邻右舍不知道她干了什么好事一样!
这媳妇奇奇怪怪的,刘三妹心里嘀咕,但也没多想,叉腰耍横:“你别跟我说,你是全拿给友良吃了啊。我不信。那么多好东西,他一个人全吃得完?!”
又狠狠地瞪了儿子一眼:你敢帮你媳妇儿试试看。
周曼嘴角下弯,扯出一丝鄙夷,忽而忧伤起来,以袖掩面哭泣:“妈,这粮食明明是你让我做成馒头的呀……你不是说你要拿去招待李水仙的吗?”
越说越伤心,哭得肝肠寸断。
偏偏声音依旧大得能让周围邻舍都听见。
刘三妹和她亲友团:……你逗人呢?咱们可亲眼看到你表演川剧变脸的。
曾友良尴尬得不行,只能给媳妇偷偷使眼色:干嘛呢?你这让我怎么接?
“啪!”
院门突然被人从外面大力拍开了,石头他妈急慌慌地冲进来,义愤填膺地冲刘三妹喊:“老婶子,这就是你的不对了!”
这倒把刘三妹的阵脚给冲乱了。
她不敢置信地问她:“你吃错药了?!”你不是我这头的吗?!
石头他妈悲伤中又带着几分悲愤:“咱俩感情是好,可婶子你这回做得实在太过分,连我都看不下去了!”
最怕就是亲友反戈!
刘二嫂子几个立时认真起来,又互相交换了个“看好戏”的眼神。
刘三妹憋屈地反问:“我怎么了我做什么了我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