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路扛到院门口,周曼就把公婆像卸货一样卸了下来,拖着去了隔壁二奶奶家里。
刘三妹惊惶失措地喊着:“你把我往哪里拖?我不去,放开我!”
惊动得二奶奶都从堂屋迎了出来。
周曼一边装作费了牛鼻子劲儿地在拖刘三妹,一边着急地跟老人家喊:“二奶奶,这可怎么办?我妈病得很严重,但她偏偏吝惜那点医药费,死也不肯去看病。哥嫂叔婶在家不?能帮我一块儿把我妈送去卫生所不?”
二奶奶连忙问:“她怎么了?”
刘三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抱住二奶奶大腿:“你别听她瞎说,我没病,我一点病都没有!是她想害死我!”
周曼无奈地对二奶奶苦笑:“您看吧,这钱就是她的命根儿啊。我要挖她的命根,她就把我当仇人看了。”伸手去挽刘三妹裤脚,在后者的挣扎下,艰难地把那已经内翻变形的膝盖露出来。
“您看,都这么严重了,再不看病,以后我妈可怎么走路呀?”
这地方的妇人常年劳作不休,吃食和冬季保暖用品又是先紧着家中男丁的,有慢性、风湿性关节炎的占多数。有些症状严重的,甚至连路都走不了,遇到儿女怠慢的,满屋子都是老人的屎尿味。
二奶奶探头去瞧,发现这症状比她的还轻些呢,顿时艳羡不已。
儿媳娶得好,真是福延三代人呐。
刘三妹气得伸脚去踹周曼:“你这黑心烂肝的!你这颠倒黑白的!有本事,你拿自己的钱给我看病啊?!你拿我的钱干嘛?!”
又跟她二伯妈哭诉:“您老人家给我做主啊,这砍脑壳的刚刚摸进我屋里,把我的钱全抢光了!”
——有族中长辈在,她就完全不虚周曼了。
周曼大吃一惊:“这钱不都是从我们两口子那里拿的吗?你说咱家都是友良撑起来的,以后你死了,家业肯定是要交到他手上的。我们两口子年轻,存不住钱,你得帮我们看着点儿。怎么就成了我在抢你钱了?”
“我还以为你是想多给我们两口子留点钱,才舍不得看病的……”
刘三妹尴尬得哑口无言。
这话好些父母都跟自己子女说过,包括二奶奶也是。
不过,跟曾有牛那个懒货比起来,二奶奶更欢喜有着英雄称号的曾友良。再加上之前又接过周曼的孝敬,说话间难免对她有所偏颇。
她语气严厉地教训刘三妹:“公婆就该有个公婆的样子,你这都第几回嚷嚷媳妇要害你了?我膝盖比你肿得还厉害,我还巴不得有人这么害我呢!”
老人家就是爽快,麻利地扣住刘三妹的手腕,就吩咐周曼:“这是好事,你还跟她扯什么扯?墙根那边有麻绳,你拿过来把她绑了,我亲自押她去卫生所!”
刘三妹气急败坏,挣扎间又不敢用力,生怕手脚无眼把老人家给擂坏了。
周曼轻轻松松就把她绑成了个粽子。
不过,要让二奶奶押送,着实不妥。周曼在跟老人商量之后,以老人的名义,去把她的儿子儿媳、孙子孙媳喊了回来。
他们早知道家里稻谷是她送的了,纷纷表示:“瞧你身子这么单薄,自己好好回去休息。你妈那边有我们在,你就放心吧。”
周曼赶紧拿了10元钱出来:“那就麻烦您四位了,这是我妈的医药费。卫生所那边有什么好药,尽管开,多开点儿。”
接着,抱歉地摸了1元钱给他们,说是耽误他们挣工分,心里过意不去,请他们拿去下馆子吃顿午饭。
这不就皆大欢喜了?
二奶奶很是承情,还特意嘱咐自家的:“像阿曼这么纯孝的孩子太少了,你们在外面把今天的事多往外传一点。这孩子值得乡亲们正眼看待。”
等周曼离开时,二奶奶还一把拉住她,问她:“人老了,就把这张脸皮看得比什么都重要。二奶奶上回没帮你,你可别记恨我。”
以她的身份和在族里的地位,完全不必跟周曼这外来媳妇解释这么多的。
她解释了,就代表她是把她这个人,把她的事放在心里的。
周曼笑着用手轻拍老人手背:“有您这句话就够了。上回那场面,不是犯不着您亲自出面吗?”
石头他妈的倒戈相向,已经足够让刘三妹不得翻身。
……
回到家,周曼赤手把炕给拆了一角,从炕洞里取出一只被烟熏黑的饼干盒子。
盒子里面又一层套一层的,套了两个盒子。最后一个拆开后,里面用防火布裹着厚厚一撂票子。
足足1400元钱。
这钱是她身为资本家的父亲,去世前给她留的。
就像人分好坏一样,资本家也并非全是吸血寄生虫。她父亲早年留学,见识过西方国家所谓的舆论自由与民主,也见识过共产国际的光辉。多番权衡下,在回国后积极赞助起消灭阶级的各种运动。
他常谦虚自抑,说他不像他的友人们那么勇敢地投身革命。但他经营家中香粉生意时,赚得的钱财泰半都资助了人民民主事业。
他在家里是和雇工们同吃同喝的。遇到生意红火需要加班的时候,雇工们往往能比他这老板一天多两个荷包蛋吃。唯独因着谈生意的需要,备了几套昂贵的西服和长衫,在家一律布衣加身。
唱豫剧的常香玉常老板,因为抗美援朝时期给国家捐了架飞机,被誉为爱国艺人。
鲜少有人知道,“二苏春”的老板在建国前,给党捐助了将近两架飞机的资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