也因着这个原因,建国后,她父亲还得了“开明绅士”的称号。别的资本家、地主家产是被抄的,而她父亲不但被允许自主捐献,家里的三层小洋楼也没被没收。
工作上,也被任命为“二苏春”的厂长,还有个高级研发工程师的职称。
可这样的人,最后竟因遭亲弟嫉恨,被后者联合厂里多名工人诬陷偷税漏税给拉下了马。
她父亲受此大辱,得了场大病,很快陨落。
直到现在,周曼都还记得父亲当年谈起梦想时,眼里的光。
他摸着年幼的她的头,说:“阿曼啊,以后的时代是你们的时代。以后的社会不再有阶级,不再有战火,阿爸再也不用担心你跟阿弟会遇到各种人祸。以后人人平等,人人都是自己命运的主人。”
他还说男女平等,是包括在人人平等的法则里的。他说想到他的母亲妻女都能得到尊重,都能做以前想做却因性别限制而没法去做的事,他就十分快慰。
但她也记得父亲弥留之际,艰难地从床头和床垫的缝隙里掏出一笔钱塞给她,脸上多有担忧:“你母亲受的是旧式教育,平时就偏爱你弟弟多些。这钱你拿去傍身,千万不要叫她知道了。以后……她要是对你不够好,你也别怨她……她自己也是封建思想的受害者……”
她父亲是这样一个思想先进,持男女平权观念的人。
但她这个当女儿的,前世却把人生彻底过成了男高女低的悲剧。就连父亲留给她傍身的那笔钱,也被刘三妹以各种名义拿去了不少。
有一次,她甚至撞见她在她陪嫁的樟木箱子里翻箱倒柜……
前路黑暗,她看不到任何一缕晨曦,便学着父亲的样子,为了孩子把剩余的钱藏到了炕洞里。
如若父亲泉下有知,他堆了那么多教育资源养出的女儿,竟把人生过成了这样,也不知会如何难受。
周曼心里满是愧对,眼圈微红。
她吸了吸鼻子,把情绪从沉缅的往事里拉出来。
万幸她可以重新选择自己的道路,万幸苗苗生具反叛精神,骨子里也渴求着公平平等。
今天是苗苗上学的第一天,她得去为孩子准备学习用品和礼物。
顺带再把自己浑身上下的行头换一换,现在她可是个正正经经挣工分赚口粮的农民阶级,总不能穿着身连衣裙去干活。
她将炕洞重新填好,把那1400元与从刘三妹那里收缴回来的425元钱叠放在一起。
这笔巨款搁前世,不管是储存还是取用都相当不便。但她重生时,一直被她佩戴于身的储物项链,竟也跟着她来到了这个世界。
这项链材质特殊,乃上古时期洪荒五虫中排名第一的六翅天蚕的茧所炼制的,薄如蝉翼,却韧比金刚,能破一切妖邪之气。
她把它炼成丝带项链,顶端再挂上一枚有储物功能的红宝项坠,这就是件集防御与储物于一体的法器了。
这个时代的穿衣方式,是连领口的风纪扣都要好好扣好的。只要衣服加身,这条储物项链就能完全隐身。
这可不就是现成的私人移动银行?
她用右手点在项坠上镶嵌的红宝石上,食指灌入一丝灵力,宝石立时下陷形成一个黑洞。
那黑洞宛如水中漩涡,在隐隐撕扯着洞周的空间。
她再把钞票往洞口一送,灵力一收,一切了无痕迹。
当然,光有钱不够。这个计划经济的时代,你还得有票,才能顺利买到所需物资。
她略作思考,又去灶房米罐里抓了一大把米,如前次一般,须臾间种出一批稻谷来。
只不过,这次她种得豪迈,种了得有几百斤。
也全收进了储物项链。
——去年闹了那么大一场灾荒,城里人虽然每月都有粮食定额,不至于饿死人,但家家户户也都难逃挨饿之苦。现在夏收的粮食又还没开始征缴,这当口,粮食比钞票管用。
备好一切,她方始出门。
走在去县城的路上时,沿路可见的大喇叭里正在播《国际歌》那令人振奋的旋律:
“要迫使窃贼把侵吞的东西吐出来,
要把我们的思想从囚室里拉出来,
……
实现平等需要制定新法规,
不承担义务就不该有权利,
没有权利就不该把义务承担。(1)”
她忽然发现,这段无产阶级向资本主义宣战的歌词,同样适用于受压迫的女性向男尊女卑的旧思想宣战。
只是,什么时候才会有真正的男女平权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