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落寞,“连年战火,道统凋零,多少高深的传承都断送了,留下的多是些基础。再往上的,要么需要耗尽一生去追寻那早已遗失的秘籍,要么…就得靠自己凭空去悟、去创。换做是你,你会放弃一条看得见终点的康庄大道,去走一条前途未卜、可能穷尽一生都毫无结果的荆棘路吗?”
“会有的。”李的目光没有丝毫游移,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信念,
“我读过中国的历史。百年屈辱,连绵战火,都不曾将这个民族彻底打垮。它如今已然浴火重生。她的人民能在列强的重重封锁下,硬生生在经济、科技、军事上杀出一条自强之路,创造奇迹。既然如此,道术一脉,又怎会例外?一定也会有人,愿意走这条艰难的路。”
“你说得对,我不该失去希望。”张爷爷拭去眼角泪水,起身走到书架前,“小姑娘对哪本书感兴趣?”
李眨眨眼,顺从本心如实答道,“所有。”
张爷爷失笑,语重心长劝道,“贪多嚼不烂。学习之道,最忌轻浮冒进根基不稳,看似学得多,实则如沙上筑塔,后患无穷,易走火入魔。小姑娘,切记,切记。”
李乖巧点头,压下心底蓬勃的渴望,听从劝导由对方精心挑选了一本最基础的八卦入门书开始听讲。
秋张回来时就看到一老一小,一个讲解的尽兴一个听得认真的和谐画面,没有打扰两人,自己悄悄在一旁烧水、温杯、泡茶。
直到清雅的茶香弥漫开来,才打断了两人的教学。
李深深吸了一口气,只觉那香气清冽如雨后的山林,干净纯粹,直沁心脾;再看白瓷杯中的茶汤,色泽澄澈如琥珀,几缕热气袅袅升起,茶叶舒展开沉在杯底,绿意盎然。
她小心地啜饮一口,入口微涩,但旋即化开一股绵长的甘甜,舌尖泛起鲜润,喉底余韵悠长,仿佛咽下了一整片山水清风。
“好茶。”她由衷赞叹。
秋张立刻扬起下巴,一脸小得意,“那必须的!我的泡茶手艺可是得了茶楼刘婶真传的,张爷爷都挑不出错处!”
张爷爷轻笑摇头,抿了口茶,“你是半句功劳都不分给这茶叶本身啊。”
“茶叶亦如食材,”秋振振有词地辩解,“它的好处,必须经由高超的技术才能完美展现。要是交给不懂行的人,再好的茶叶也是暴殄天物!”
“巧妇还难为无米之炊呢。”张爷爷笑着用指节敲了敲秋张的额头,“好了,天色不早,快带李丫头回家去吧,别让父母久等。”
李跟着起身,目光却还是不受控制地黏在那排书架上。
张爷爷立刻板起脸,没好气地“赶人”,“先把这本吃透!贪心的小丫头!”生怕她再惦记,几乎是半推着把两个女孩送出了门。
走在华灯初上的街道上,秋张看向李的目光满是敬佩,“李,你可真厉害!我还是头一次看到张爷爷这么…嗯,‘接地气’的样子。
他平时跟我们这些小辈虽然慈祥,但总感觉隔着一层,像天上下来的老神仙,今天可是动了真感情了。”
李却想到另一个问题,有些奇怪,“我看张爷爷如此推崇道家术法,一身本事深不可测,他怎么会孤身来到英国定居?”
秋张的声音瞬间低落下去,带着一丝唏嘘,“我听爸妈和叔伯们零星提起过…据说,张爷爷原本是中国一个很有名望的道观里的小弟子。
战争年代,他的师父和师兄们全都下山参军报国去了,只留他年纪最小,看守道观。结果…道观还是遭了劫,供奉的物品、传承的典籍、历代祖师的宝物,都被抢掠一空。
他自觉愧对师门,发誓要走遍天下,寻回所有失物。这一找,就是大半辈子,辗转世界各地。后来路过伦敦,见这里的华人生活困苦,常受欺负,就想着用毕生所学尽力帮扶一把。
也是因为年纪大了,累了,就这么留了下来。一边继续打听那些失物的消息,一边收养战乱留下的孤儿,帮助街坊邻里。我爸妈刚来英国时举步维艰,开餐馆的启动资金和选址,都是张爷爷帮忙操持的呢。”
李静静听着,心中对那位看似仙风道骨,实则背负着沉重过往的老人,升起了无限敬意。
秋张的父母极其热情好客,简直使出了浑身解数,摆满整整一桌堪比满汉全席的丰盛家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