伊莎贝坐在冰冷的木质轮椅上,仿佛被钉在一个不属于她的位置。
身后,西奥多推着她前行。
他换上了一尘不染的雪白教廷常服,金线刺绣在午后刺目的阳光下反射着冷漠的光泽。
他们朝着军营临时划出的停尸区走去,伊夫力在那里。
特鲁罗营寨在昨夜的浩劫中已彻底沦为废墟。
所有幸存者,无论士兵还是伤员,都被塞进了本就拥挤的赤棘军营。
空气中弥漫着劫后余生的庆幸、失去同袍的悲伤,以及一种紧绷的、等待清算的压抑。
“菲丽丝死了!真的死了!死在洛尔山谷了!”
“废话!昨晚那动静,地动山摇的,火光照得比正午还亮!瞎子都知道出大事了!”
“就是!吓得我一宿没敢合眼,还以为魔族主力打过来了……谁能想到是副团长他们……”
「永劫新娘」伏诛的消息如同野火燎原,迅速点燃了军营。
欢呼声、如释重负的叹息声、对未来的憧憬声此起彼伏。
这是人性对生存本能的庆祝,是摆脱巨大恐惧后的宣泄,无可厚非。
然而,伊莎贝胸腔里却像塞满了冰冷的湿棉花,沉甸甸堵着,吸不进一丝带着喜悦的空气。
沃克还活着,这是唯一的慰藉,但也仅仅是“唯一”。
银铠卫队,除了沃克,全部葬身于昨夜那场惊天动地的爆炸中!
数千名身经百战的精锐,连同他们的副团长爱丝特,一夜之间化为灰烬!
她与那些人素昧平生,与爱丝特也仅有一面之缘,连交谈都仅限于威胁。
但一种深沉的悲哀和无法遏制的愤怒在心底咆哮。
那不是基于个人情感的悲伤,而是对生命被如此大规模、如此轻易碾碎的惊悸,是对背后操控这一切无形之手的憎恨。
为什么?
为什么本应保障众人撤离的传送阵会突然失效?
伊夫力——这个下达命令、掌控全局的一军之长,必须给她一个解释!
给所有死去的人一个交代!
轮椅碾过粗糙的地面,发出单调而刺耳的吱呀声。
当伊莎贝的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,触及停尸区中心那片空地时。
胸腔里燃烧的怒火,如同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,熄灭了。
不是熄灭,是冻结。
一百多口棺材。
黑漆漆的棺木,整齐地、沉默地排列在焦黄的土地上,像一片突兀降临的、死亡的森林。
它们吞噬了所有的光线,连正午最炽烈的阳光都无法穿透那层黑漆,只在表面留下冰冷的、毫无温度的反光。
“这些……”
伊莎贝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,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开了口,“……是谁的?”
身后的西奥多,语调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:
“不知道。士兵们从洛尔山谷的废墟中挖出来的。无一全尸,但残躯亦需归葬,故尽力收敛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投向远方那片被尘土彻底覆盖的、已不能称之为山谷的庞然废墟。
“那里应该还埋着更多,只是,还在挖。”
伊莎贝手指死死抠进轮椅冰冷的木质扶手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
同情?难过?
不,远不止于此。
一种更深沉、更冰冷的恐惧攫住了她。
这些棺材,这些无法辨认、支离破碎的“英雄”,像一面扭曲的镜子,清晰地映照出她未来的轮廓——
一个被精心摆布、价值榨干后即可随意丢弃的棋子。
一个被裹挟在“伟大事业”中,连死亡方式都被预设好的工具。
生的卑微,死得光荣。
多么讽刺!
这份强加的“光荣”,从始至终,有谁问过他们是否愿意承担?
“团长大人!”
“是团长来了!”
“团长!”
骤然爆发的、饱含敬畏与依赖的呼喊声,如同利刃划破停尸区的死寂,也打断了伊莎贝沉入深渊的思绪。
人群如同摩西分海般向两侧退开,伊夫力在一群高级军官的簇拥下,缓缓走来。
伊莎贝抬眸望去。
第一次在特鲁罗营寨见到他时,他穿着沾着泥灰的粗麻短袍。
在蜜薯的甜香和烤肉的烟火气中,告诉她需要在关键时刻布下「玄光之术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