茯苓愣住了。她偷偷抬眼,想从师父脸上看出点什么,但只看到一片平静的侧影。
“林先生他……”她小心斟酌,“很厉害。懂很多我们不懂的东西。但他不骄傲,肯教我们。他救柴胡师兄时,手都没抖。他给陈伯治病时,声音稳得像山……”
她顿了顿,鼓起勇气:“他对师父……很好。”
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,但在这寂静的屋里,清晰得像敲在玉磬上。
姬素问的手指停住了。
油灯“噼啪”爆了个灯花。
5
“去把《神农本草经》抄十遍。”姬素问终于说,“三日内交给我。”
茯苓以为自己听错了:“十、十遍?”
《本草经》三卷,三百六十五味药,十遍就是抄三千六百五十条。这惩罚不轻,但比起她预想的——跪祠堂、禁食、甚至逐出师门——已经轻得不可思议。
“怎么?”姬素问抬眼,“嫌少?”
“不少不少!”茯苓连忙说,“我这就去抄!”
她转身要跑,又被叫住。
“等等。”
茯苓僵住。
“把你那些竹简……”姬素问顿了顿,“都拿来。从今日起,我亲自看你的观察记录。”
茯苓的嘴张成了圆形。
“有意见?”
“没、没有!”茯苓飞跑出去,不多时抱回一摞竹简,整整齐齐码在案上,然后逃也似的跑了。
屋里又剩下姬素问一个人。
她看着那摞竹简,许久,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卷——那是两个月前,林循刚来时的记录。
“异服怪人,救师父于崖下。手法古怪,言谈荒谬。然眼神清澈,无邪。”
“师父初时戒备,三日后允其留谷。大师兄反对,师父道:‘此人有真才。’”
“夜半,见师父与林先生于院中说话。师父问:‘汝所言血循环,可有凭证?’林先生答:‘天地万物,皆在循环。日月更替,四季轮转,呼吸吐纳,生死枯荣……血为何不能循环?’师父沉默良久。”
一页页,一天天。
从“异服怪人”到“林先生”,从“荒谬”到“真才”,从戒备疏离到并肩而坐。
那些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变化,被茯苓一笔一笔,刻在了时光里。
姬素问放下竹简,走到窗边。
夜雨已停,云散月出。清冷的月光洒进屋里,洒在她素白的深衣上。
她想起林循的眼睛。
想起他说“血是循环的”时的笃定,想起他做铜镜实验时的专注,想起他教陈伯呼吸时的温和。
还有……他看她时,眼里是不是真的有星星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自己的耳根,此刻有些发烫。
6
第二天,全谷都知道了茯苓被罚抄《本草》十遍。
年轻弟子们噤若寒蝉,再不敢公开讨论。但私下里,那些竹简上的内容,早已口口相传,深入人心。
早课时,林循发现弟子们看他的眼神有些古怪。
“怎么了?”他问身旁的柴胡,“我脸上有东西?”
柴胡憋着笑:“没、没有。林先生今日讲什么?”
“讲基础解剖。”林循走到院中空地上——那里已经摆好了一张木板,上面固定着一只昨天猎到的野兔,“先从体表标志讲起,然后……”
他忽然顿住了。
因为他看见姬素问来了。
她不是被抬来的,而是自己拄着杖,一步一步,慢慢走到最前排的空位上坐下。茯苓抱着坐垫跟在她身后,放好垫子,又递上热茶,然后缩到角落里,开始研墨——看来是要边听课边抄《本草》。
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。
姬素问微微颔首,算是打招呼。然后便垂下眼,看着自己膝上的空白竹简,准备记录。
一切如常。
但林循注意到,她的耳根……好像有点红?
是天气冷吗?可今天明明出了太阳。
他甩甩头,把杂念抛开,开始讲课:“今日我们讲人体的九大系统。首先是运动系统,包括骨、关节、肌肉……”
他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。
弟子们认真听着,记着。柴胡帮着翻动兔子的肢体,展示解剖结构。茯苓一边抄《本草》一边偷瞄师父,发现师父记笔记的手很稳,但笔尖偶尔会停顿,像是在思考什么。
阳光很好,暖暖地照在每个人身上。
林循讲到一个关键处,下意识看向姬素问,想确认她是否理解。
她正好抬起头。
四目相对。
那一瞬间,林循忽然想起茯苓昨天悄悄问他的一个问题:
“林先生,你为什么会愿意留在灵枢谷?你明明可以走的。”
他当时答:“因为这里有我想学的,也有我想教的。”
但现在,看着姬素问在阳光下清澈的眼睛,他想,也许还有第三个原因。
一个他不敢细想,却真实存在的原因。
他移开视线,继续讲课。
但心,跳得有些快。
而在角落里,茯苓一边抄着“人参,味甘微寒,主补五脏……”,一边在竹简边缘,用极小的字偷偷加了一句:
“辰时三刻,师父与林先生对视三息。”
“两人皆移目。”
“师父执笔之手,指尖微颤。”
她写完,迅速用袖子遮住,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抄《本草》。
嘴角,却悄悄扬了起来。
(第十一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