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望诊。”林循简单说,“将军甲胄右肩处有新修痕迹,但右臂活动幅度受限。说话时偶尔会无意识地用左手按压右肩——那是颈椎压迫神经的典型表现。长期骑马、披重甲,很容易导致颈椎病。”
蒙肃死死盯着他,许久,才吐出一口气:“继续说。”
“这种病,中医称为‘痹证’,属气血瘀阻,经络不通。”林循说,“我能治。针灸配合手法松解,三次可见效。如果将军愿意,我现在就可以演示。”
蒙肃没有立刻答应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谷口。姬素问还站在那里,晨风吹起她素白的衣袂,像一株倔强的玉簪花。灵枢门的弟子们围在她身后,虽然紧张,但没有退缩。
他又看向林循。这个短发异服的“异人”,眼神清澈坦荡,没有细作该有的闪躲和算计。
“若我让你治,”蒙肃缓缓道,“你需答应我三件事。”
“将军请说。”
“第一,你需随我回军营三日,为我军伤兵诊治。不是细作,就当是……客卿医官。”
林循心中一紧。离开灵枢谷,意味着风险。但他没得选。
“好。”
“第二,你这些‘奇术’,不得再外传。至少在我军与赵国战事结束前,不得传出秦岭。”
这是要封锁消息。林循犹豫了一下,还是点头:“可以。”
“第三——”蒙肃看向姬素问,“她需同往。”
5
这个条件让林循变了脸色。
“将军,姬姑娘腿伤未愈,不能长途跋涉!”
“那就坐车。”蒙肃不容置疑,“她是周室后裔,又是灵枢门主事人。有她在,你才会老老实实治病,不会动别的心思。”
这是人质。
林循的手握紧了。他看向姬素问,她显然也听见了,正静静地看着这边,等待他的决定。
“将军,”林循咬牙,“我一人去足矣。姬姑娘她——”
“若不去,便以细作论处。”蒙肃的声音冷下来,“本将已给足面子。林先生,莫要得寸进尺。”
林循知道,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了。
他走回人群,低声对姬素问说明情况。原以为她会反对,会愤怒,但她只是平静地听完,然后说:“我去。”
“可是你的腿——”
“敷药固定,乘车无碍。”姬素问看向蒙肃,“但我也有条件。”
蒙肃眯起眼:“讲。”
“林循是我门客卿,我需全程陪同诊治。我军营中,不得限制我二人行动自由,不得监视我们诊疗过程。三日一到,立即放归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此外,”姬素问顿了顿,“我带两名弟子同往——茯苓、柴胡。一为助手,一为护卫。”
蒙肃看了柴胡一眼——那个抱剑的年轻弟子,眼神锐利,站姿如松,显然是练家子。
“准。”他最终点头,“一个时辰后出发。”
6
回谷准备的路上,气氛压抑。
茯苓搀着姬素问,小声问:“师父,真的要去吗?秦军军营……会不会有危险?”
“蒙肃是医官出身,重医术,惜人才。”姬素问平静地说,“他既用得上林循,就不会轻易加害。但……”
她看向走在前面的林循:“此去确需谨慎。”
林循正在和苍术交代事情:“这三日,谷中按部就班。若三日后我们未归,你立即带所有弟子撤入后山密道,封闭谷口。”
“那你们——”苍术急道。
“我会想办法。”林循拍拍他的肩,“放心。”
一个时辰后,谷口。
一辆简陋的马车已经备好——其实是运粮的板车加了顶篷。姬素问被茯苓扶上车,伤腿用软垫固定。林循和柴胡骑马随行,茯苓也坐在车辕上。
蒙肃骑在队首,一挥手:“出发!”
队伍缓缓离开灵枢谷。
林循回头看了一眼。谷口,苍术和众弟子站在那里,身影在晨雾中越来越模糊。有人挥手,有人抹泪。
他转回头,握紧了缰绳。
车帘忽然掀开一角。
姬素问的脸露出来。晨光里,她的神情很平静,但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坚定。
“林循。”她轻声说,“莫怕。”
林循一愣。
“医者治病,天经地义。”姬素问继续说,“我们只是去行医,不是去受审。记住这一点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但像一股暖流,注入林循有些发冷的心。
他点头:“我记住了。”
车帘放下。
队伍继续前行。
茯苓坐在车辕上,抱着她的小包袱——里面除了换洗衣物,还偷偷塞了那卷观察日记的竹简。
她从怀里掏出炭笔,在一片空竹简上飞快记录:
“九月廿八,晨。秦军至,欲拿林先生。师父当众宣称‘此乃我门客卿’,挡在林先生身前。”
“师父说话时,衣袖无风自动。我第一次见师父……生气。”
“现往秦军营。前途未卜。”
“但师父说:莫怕。”
她写完,把竹简小心收好。
抬头,前方山路蜿蜒,晨雾未散。
秦军的黑色旗帜在雾中隐现,像某种不祥的预兆。
但茯苓看了一眼身后的车帘,又看了一眼旁边马背上的林循,忽然觉得,好像也没那么可怕。
毕竟,师父在。
林先生也在。
而她,还要继续记录呢。
(第十二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