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蒙肃的招揽与试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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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营前的最后一个清晨,蒙肃单独请林循到主将大帐。
帐内陈设简单:一张军案,几张木凳,墙上挂着一张粗糙的秦岭地形图。蒙肃没穿甲胄,只着常服,正坐在案后煮茶。
“林先生请坐。”他示意林循坐下,亲自斟了一碗茶。
茶是粗茶,汤色浑浊,但在这军营里已是难得的待客之礼。林循道谢接过,心里却警惕起来——这种私下邀约,通常不只是喝茶。
果然,寒暄几句后,蒙肃切入正题。
“林先生医术通神,见识卓绝,绝非寻常医者。”他放下茶碗,直视林循,“不知先生可有……出仕之志?”
林循心中一动:“将军何意?”
“大王求贤若渴。”蒙肃缓缓道,“尤其军中医官,更是奇缺。以先生之能,若愿入秦为官,蒙某可作保举。届时爵位、府邸、仆从、美人……应有尽有。”
每说一样,他都观察着林循的反应。
爵位——士人最重身份。
府邸——从茅屋到高堂。
仆从——有人伺候。
美人……这个词他说得意味深长。
林循沉默着端起茶碗,借喝茶掩饰心中的翻涌。他听懂了蒙肃的潜台词:跟着我,跟着秦国,你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。
但他放下茶碗时,已经平静下来。
“将军美意,在下心领。”他说,“但在下只是一介医者,所求不过治病救人,传授医术。入朝为官……非我所愿。”
“哦?”蒙肃挑眉,“那先生所求为何?难道就在那灵枢谷中,教几个山野弟子,治几个乡野村民,便是毕生之志?”
这话里有轻视,但更多的是试探。
林循笑了笑:“将军可知,我救治的第一个重伤员是谁?”
蒙肃一愣。
“是令军中那位腹部中箭的士兵。”林循缓缓说,“肠破血流,九死一生。当时将军也在场,可曾想过他能活?”
蒙肃沉默。
“我救他,不是因为他是秦兵,不是因为他是谁的儿子、谁的兄弟。”林循继续说,“只因为他是个人,是个正在痛苦中挣扎、需要帮助的人。”
“医者眼中,只有病人,没有敌我。”
这话说得很慢,但每个字都清晰。
帐内安静下来。炉上的茶水咕嘟咕嘟响着,热气袅袅升起。
许久,蒙肃才开口:“先生胸怀,蒙某敬佩。但……世道如此。秦国与六国交战,死伤无数。先生若只救秦人,已是功德无量。”
“所以将军想让我只救秦人?”林循反问。
“至少……不救秦人之敌。”蒙肃盯着他,“先生可知,你这些医术若传到赵国、楚国……将来战场上,就是秦军将士的催命符?”
这才是真正的担忧。
林循明白了。蒙肃招揽他是真,但更怕他的医术被他国所用。如果不能收为己用,那至少要确保……不被敌人所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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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将军多虑了。”林循平静地说,“医术是用来救人的,不是用来杀人的。就像这把刀——”
他拿起案上的一把小刀,那是蒙肃用来切肉脯的。
“厨子用它切菜,是为让人吃饱。樵夫用它砍柴,是为让人取暖。歹人用它杀人,是为夺人性命。”林循把刀放回案上,“刀无善恶,在人而已。”
“医术亦如此。我用它救秦兵,它是善。若有人用它研究如何更高效地杀人,那是人心之恶,非医术之过。”
蒙肃深深地看着他:“先生真是……天真。”
“或许吧。”林循笑了,“但我相信,这世上想救人的人,总比想杀人的人多。而医术,终将掌握在想救人的人手里。”
他站起来,对着蒙肃深深一揖。
“三日期满,我等该回灵枢谷了。将军若再有伤病需要诊治,派人来谷中即可。只要是病人,灵枢门都会尽力。”
这是承诺——我不参与战争,但我救治所有病人。
也是界限——我只做医者该做的事。
蒙肃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坐在那里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军案,眼神在林循脸上逡巡,像在评估一件价值连城却又难以掌控的宝物。
最终,他叹了口气。
“先生执意如此,蒙某也不强求。”他也站起来,从怀中掏出一块青铜令牌,递给林循,“此令可通行秦军辖地,调用所需药材。算是我……谢先生救治将士之恩。”
林循接过。令牌沉甸甸的,刻着“秦”字和虎纹。
“还有一事。”蒙肃忽然说,语气变得微妙,“那位姬姑娘……真是周室后裔?”
林循心中一凛:“将军何出此问?”
“只是好奇。”蒙肃眯起眼,“周室虽亡,遗老遗少却不少。其中有些……还不安分。”
这话里的暗示让林循后背发凉。
“姬姑娘只是医者。”他尽量保持平静,“她关心的只有医书和病人。”
“是吗?”蒙肃似笑非笑,“可我听说,她那位叔祖姬伯阳,最近在楚国活动频繁。似乎在联络旧部,图谋……复国?”
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,但像重锤砸在林循心上。
他终于明白蒙肃今天这场谈话的真正目的了——招揽他是其一,试探姬素问的背景和立场,才是其二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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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将军,”林循深吸一口气,“在下入谷数月,所见姬姑娘每日只是研读医书、教授弟子、诊治病人。至于什么复国大业……实在闻所未闻。”
他说的是实话。姬素问确实从未提过这些。
“最好如此。”蒙肃走回案后,重新坐下,“先生既然选择留在灵枢谷,那蒙某也提醒一句:秦法严明,对谋逆之事……从不姑息。”
这是警告。
林循握紧了手中的令牌,青铜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。
“在下明白。”他行礼,“若无他事,在下告退。”
“等等。”蒙肃又叫住他。
林循停下脚步。
“林先生。”蒙肃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感慨,“你是个难得的人才,也是难得的好人。但在这乱世,好人……往往活不长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:“你说医术无国界,但人有。你说医者眼中只有病人,但病人眼里有秦人、赵人、楚人。”
“你救了一个秦兵,他伤愈后可能上战场杀十个赵兵。你救了一个赵兵,他可能杀十个秦兵。这账……怎么算?”
这个问题太尖锐,太现实。
林循沉默了良久。
最终,他抬起头,看着蒙肃的眼睛:“将军,我只是个大夫。大夫的账很简单——眼前这个人,我能救,还是不救?能救,就救。至于他伤愈后做什么,那是他的选择,不是我的罪过。”
“若他伤愈后杀的是你的同胞呢?”
“那我只能希望,我救过的人里,有人能记住这份恩情,在战场上对敌人……手下留情一分。”
这个回答很无力,但很真实。
蒙肃看着林循,看了很久很久。最后,他挥了挥手:“去吧。”
林循转身出帐。
帐帘落下的瞬间,他听见蒙肃低声自语:
“为了那个姬姑娘……值得吗?”
他没有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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