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伤兵营的路上,林循的心很乱。
蒙肃的话像一根刺,扎在他心里。姬素问的叔祖在楚国活动?复国?这些事她知不知道?如果知道,她是什么态度?
还有那个更现实的问题——在战国这个乱世,他真的能保持“医者无国界”的理想吗?
“林先生!”
茯苓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。小丫头跑过来,脸色焦急:“师父的腿肿得更厉害了,您在哪儿啊,快去看看!”
林循连忙收敛心神,快步走去。
姬素问的营帐里,她正坐在简易床榻上,茯苓蹲在地上给她检查伤腿。原本只是微肿的小腿,此刻明显粗了一圈,皮肤绷得发亮。
“怎么突然加重了?”林循蹲下身查看。
“可能是昨天站得太久。”姬素问声音很轻,但眉头紧蹙,显然很疼。
林循轻轻按压肿胀处,又检查了脚趾的血运——还好,没有坏死迹象。应该是过度活动导致的软组织水肿。
“需要抬高患肢,冷敷。”他说,“茯苓,去打些井水来,用布浸湿敷上。柴胡,找个东西把床尾垫高。”
两人立刻去办。
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。
姬素问看着林循,忽然问:“蒙肃找你,说了什么?”
林循犹豫了一下,还是决定实话实说:“他想招揽我入秦为官。”
“你拒绝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姬素问看着他,“爵位、府邸、美人……这些不都是男子所求吗?”
林循抬头,对上她的眼睛。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有探究,但更多是……平静。仿佛早就知道他会拒绝。
“因为那不是我要的。”他说,“我要的东西,灵枢谷里有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林循张了张嘴,话到嘴边却变成了:“有想学的医术,有想教的学生,有……志同道合的人。”
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。
姬素问的睫毛颤了颤,移开目光。
帐内安静下来。只有远处传来的士兵操练声,和茯苓打水回来的脚步声。
“林循。”姬素问忽然轻声说,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选择灵枢谷。”她顿了顿,“也谢谢你……信我。”
这话里有深意。
林循心头一动。她是不是猜到了蒙肃还说了别的?
但姬素问没有继续这个话题。茯苓已经端着水盆进来了,开始给她冷敷。
林循看着她忍痛的表情,心里那点因蒙肃而起的烦乱,忽然就散了。
管他什么复国,什么立场。
眼前这个人,是他的病人,是他的搭档,是他……想保护的人。
这就够了。
5
午后,队伍准备出发回灵枢谷。
王仲老军医背着小包袱,兴奋又紧张地站在马车旁。他脱下了军医的皮甲,换上了一身普通的麻布深衣,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老郎中。
蒙肃亲自来送。
他先对王仲说:“老王,跟了林先生,好好学。学成了,若还想回军中,秦军医官的位置给你留着。”
王仲激动得直抹眼泪:“谢将军!老朽一定好好学!”
然后蒙肃走到林循面前,深深看了他一眼:“林先生,保重。”
“将军也保重。”
最后,蒙肃看向姬素问。他的眼神复杂了一瞬,但很快恢复平静:“姬姑娘,腿伤未愈,一路小心。”
“谢将军关心。”姬素问颔首,礼数周全但疏离。
马车启动了。
林循骑马随行在侧,偶尔回头看一眼渐远的军营。黑色的秦字旗在风中飘扬,像某种告别,也像某种提醒。
茯苓坐在车辕上,抱着她的小包袱,忽然小声问林循:“林先生,蒙将军是不是……想留您?”
“嗯。”林循点头。
“那您为什么不留下呢?”茯苓眨眨眼,“当官多好啊,有好房子住,有好衣服穿……”
“茯苓。”车帘掀开一角,姬素问的声音传来,“人各有志。林先生志在医道,不在官场。”
“哦……”茯苓似懂非懂。
她看看师父,又看看林先生,忽然眼睛一亮,凑近林循小声说:“我知道了!林先生是为了师父才留下的!”
林循:“……”
车帘后,姬素问的呼吸似乎顿了一下。
茯苓说完就缩回头,假装什么都没发生。但她嘴角的笑,藏都藏不住。
林循无奈地摇摇头,策马向前。
但心里,某个角落,有个声音在悄悄说:
她说得对。
至少……有一部分对。
6
傍晚时分,队伍进入秦岭腹地。
山路越来越窄,林木越来越密。柴胡在前面开路,警惕地观察四周。王仲跟在马车后,虽然年纪大,但常年行军,脚步还算稳健。
林循的心却渐渐提了起来。
太安静了。
鸟鸣声少了,连风声都仿佛凝滞了。这是山中野兽出没,或者……
“小心!”柴胡突然大喝。
几乎是同时,前方树林里射出数支羽箭!
“有埋伏!”柴胡拔剑格挡,“保护师父和林先生!”
林循本能地策马冲向马车,想把姬素问护在身后。但他忘了自己骑术并不精——
一支箭破空而来,直射马车!
“师父!”茯苓尖叫。
电光石火间,林循做出了这辈子最本能的反应。他从马背上扑出去,扑向马车窗口,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那个方向。
箭,射中了他的左肩。
剧痛传来的时候,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
她不能有事。
绝对不能。
(第十六章完,遇袭情节延续至下一章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