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后,更坏的消息传来。
柴胡从邻村打探回来,脸色铁青:“不止石家坳。周围三个村子,都开始出现病人。最远的李家沟,离这儿三十里,也……”
这意味着疫情已经在秦岭北麓扩散开了。
而灵枢谷自身也岌岌可危——一夜之间,又有五个弟子发病。连苍术都开始咳嗽、头痛。
“必须建立隔离营地。”林循当机立断,“把病人集中管理,健康人尽量远离。柴胡,你带人在谷口东侧那片空地搭草棚。茯苓,你统计所有药材库存……”
他一条条吩咐下去,思路清晰。姬素问在旁边听着,偶尔补充几句。
但所有人都看得出,她在硬撑。
腿伤未愈,又一夜未眠,她的脸色白得像纸,握着木杖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。茯苓几次想劝她去休息,都被她摇头拒绝。
“我是门主。”她只说了这一句。
营地搭建花了一整天。
到傍晚时,谷口东侧的空地上,十几间简陋的草棚搭起来了。病人按轻重分开:重症区、轻症区、疑似观察区。每个区有专人照料,进出必须用煮沸的布巾蒙住口鼻——这是林循能想到的最简易的“口罩”。
水源统一管理,上游取水,煮沸后分发。排泄物统一深埋,撒上石灰。
林循还画了一张“疫情分布图”,标注每个病人的发病时间、症状变化、接触史。竹简不够用,他就用炭笔直接画在草棚的木板上。
姬素问则负责治疗。
她根据每个病人的脉象舌苔,调整方药:表寒重的用麻黄汤;已入里热的用白虎汤;寒热往来的用小柴胡汤;出现出血倾向的加犀角、生地……
但药材很快告急。
“金银花没了。”
“连翘只剩一把。”
“石膏……用完了。”
茯苓报库存时,声音带着哭腔。
5
深夜,隔离营地的草棚里。
林循和姬素问坐在油灯下,对着那张画满记号的木板。外面传来病人的呻吟声,偶尔有弟子匆匆跑过的脚步声。
“药材撑不过三天。”林循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姬素问闭着眼,手指按着太阳穴,“但疫病高峰……至少还要五天。”
差两天。
两天,可能就是几十条人命的差距。
“用替代药材。”林循翻着《本草经》,“比如金银花,可以用蒲公英、野菊花代替吗?”
“药性相似,但力道不足。”姬素问睁开眼,“而且……那些也快没了。”
她沉默片刻,忽然说:“林循,你说过青蒿治疟疾。”
林循猛地抬头。
对啊!青蒿!疟疾!
这病的寒热交替,太像疟疾了!虽然还有其他症状,但核心表现符合!
“青蒿能治疟,是因为里面的青蒿素。”他快速说,“但青蒿素不耐高温,水煎会破坏。必须低温提取,或者……绞汁服用。”
“绞汁?”姬素问皱眉,“《神农本草经》只记载青蒿‘主疥瘙痂痒,恶疮’,并未提治疟。”
“因为古人用水煎,有效成分被破坏了。”林循站起来,“快,让人去采青蒿!越多越好!不要煮,捣烂绞汁,直接给病人喝!”
柴胡立刻带人去了。
但问题又来了——青蒿汁极苦,病人喝不下去。尤其那些高烧昏迷的,根本喂不进去。
林循看着一个昏迷的小女孩——那是石家坳王寡妇的女儿,已经烧了两天,出血点越来越多。
“必须想办法让药进去。”他咬牙。
姬素问盯着小女孩,忽然说:“用灌肠。”
6
灌肠,在这个时代是闻所未闻的疗法。
但当姬素问解释清楚——将药液从后窍注入,直入大肠,吸收快,不经过胃——林循立刻明白了其中的道理。
直肠给药。现代医学也在用。
“但……”林循犹豫,“用什么东西灌?”
“竹管。”姬素问已经让人取来细细的竹管,用火烤过使其光滑,“我师父用过这个方法,给无法服药的危重病人灌药。”
她示范了一次。动作轻柔,手法熟练,显然不是第一次做。
药液灌入后,小女孩的腹部微微鼓起。姬素问轻轻按摩她的腹部,帮助吸收。
半个时辰后,奇迹发生了。
小女孩的高热开始下降。虽然还没醒,但呼吸平稳了些,出血点没有继续增加。
“有效!”茯苓惊喜地叫道。
更多的青蒿汁被灌入重症患者体内。轻症患者则口服——林循让人在药汁里加了少许蜂蜜,虽然还是苦,但至少能喝下去了。
一夜之间,重症区的呻吟声少了一半。
黎明时,柴胡采药回来,背回整整三大筐青蒿。
“后山有一片野蒿,长得特别好。”他抹着汗说,“够用一阵子了。”
希望,像晨光一样,终于透进这片被疫病笼罩的山谷。
林循和姬素问并肩站在营地中央,看着东方的天际渐渐发白。
两人都累到了极致,但谁也没说休息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姬素问忽然轻声说,“青蒿汁有效。虽然我不懂什么‘青蒿素’,但它确实在退热。”
“因为你说灌肠。”林循转头看她,“没有你这个方法,药再好也进不去。”
两人对视,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疲惫,但更看到了……某种并肩作战的坚定。
“姬姑娘,”林循说,“去睡一个时辰。我守着。”
“你也在硬撑。”姬素问看着他肩上的伤——包扎处又渗血了。
“那……”林循想了想,“一起休息半个时辰。茯苓看着,有事叫我们。”
这个提议,姬素问没有拒绝。
他们走进最近的一间草棚——那是给医护休息用的,只有两张简陋的草席。
两人各占一张,和衣躺下。
距离很近,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。
林循闭上眼睛,但睡不着。他听见姬素问那边传来极轻的、压抑的呻吟——她的腿一定疼得厉害。
他起身,摸黑找到药箱,拿出止痛的药膏。
“别动。”他低声说,然后摸索着,轻轻掀开她的裤腿。
药膏涂在肿胀处,动作很轻。
姬素问的身体僵了一下,然后慢慢放松。
“谢谢。”她轻声说。
林循没说话,只是继续涂药。
草棚外,疫情还在继续。
但草棚里,这一刻,很安静。
安静得像暴风雨中,一个短暂的、珍贵的港湾。
(第十九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