茯苓查了记录,脸色变了:“是……白芷师姐。她昨天从重症区出来,直接来了这里。”
白芷被叫来问话时,一开始还不承认。但当林循拿出她昨天的排班记录和病人的病情变化时间线时,她终于哭了。
“我、我就是看那孩子可怜……想早点去喂药……洗换太麻烦了……”
“麻烦?”林循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你嫌麻烦,所以那个孩子可能就因为你这点‘麻烦’,要付出生命的代价。”
白芷哭得更凶了。
这时,苍术走了过来。他看着哭泣的师妹,又看看林循,脸色很难看。
“林先生,”他说,“白芷也是好心。能否……从轻处理?”
5
处理会议在诊疗室里举行。
姬素问坐在主位,林循在侧。下面是苍术、茯苓、柴胡,以及当事人白芷。
“按防疫规定,”林循先开口,“违规跨区、造成交叉感染可能的,应暂停医护资格,隔离观察七日。”
“七日?”苍术急了,“现在人手本就紧张!白芷若停职,她负责的八个病人谁管?”
“规矩就是规矩。”林循寸步不让,“如果今天不严惩,明天就会有第二个、第三个白芷。到时候疫情失控,死的就不止一个孩子了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大师兄。”姬素问打断了他。
她一直安静地听着,此刻终于开口:“你觉得,该如何处置?”
苍术愣了愣,然后说:“白芷确有错,但念其初犯,又是出于好心……可否让她戴罪立功?加重她的工作量,但不要停职?”
“其他弟子会怎么看?”姬素问问,“他们会想:哦,违规了也没事,只要说是好心就行。那这分区、这消毒、这所有的规矩,还有何意义?”
她站起来——虽然拄着杖,但身姿挺拔。
“白芷暂停医护资格三日,隔离观察。她负责的病人,由我亲自接管。”她顿了顿,“另外,罚抄《大医精诚》十遍。抄完后交给我,我要看她是否真懂了什么叫‘精诚’。”
这个处罚比林循说的轻,但比苍术想的重。
白芷哭着领罚去了。
苍术还想说什么,姬素问抬手制止:“大师兄,我知你爱护同门。但疫情如军情,军令如山。今日若讲人情,明日就要用人命来还。”
她看着苍术的眼睛:“你选哪个?”
苍术沉默了许久,最终深深一揖:“师妹……说得对。是我狭隘了。”
6
那天深夜,林循在隔离营地值夜。
疫情在青蒿汁和分区管理下,终于开始得到控制。新增病例减少,重症患者陆续好转。但代价是所有人都累脱了形。
他坐在草棚外,就着油灯查看这几天的记录。忽然,身边有人坐下。
是苍术。
“林先生,”他低声说,“今日之事……抱歉。”
林循摇头:“苍术师兄也是为了病人着想,我明白。”
“不,”苍术苦笑,“我是真的……没想明白。直到今晚,我看到那个小女孩开始退烧,才忽然懂了。”
他顿了顿:“若白芷没有被发现违规,若她继续这样‘好心’下去,可能明天、后天,就会有更多孩子因为她的‘好心’而病重。到那时,就不是罚她抄书能解决的了。”
林循转头看他。月光下,这位一向严肃的大师兄,脸上有种疲惫的清明。
“我师父——也就是素问师妹的父亲——生前常说,医道最难的不是识药施针,而是……取舍。”苍术轻声说,“救一人,还是救百人?守旧礼,还是行新法?有时候,选了这边,就要辜负那边。”
他看向林循:“你和师妹选的,是救更多的人。哪怕这选择……会让人心寒,会让同门生隙。”
林循心中触动。
他没想到苍术会想得这么深。
“其实我和姬姑娘也一直在挣扎。”林循诚实地说,“那些规矩确实冷冰冰的,那些分区确实像在孤立病人。但我们没有更好的办法——至少现在没有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苍术点头,“所以从明日开始,我会带头遵守所有规矩。也会劝其他弟子遵守。”
他站起来,对着林循,郑重地行了一礼。
“林先生,之前多有冒犯,还请海涵。往后,还请继续……教我。”
林循连忙起身还礼:“互相学习。”
月光下,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裂痕还在,但至少,有人在努力弥合。
而在不远处的主草棚里,姬素问靠在门边,静静地看着这一幕。
她的嘴角,微微扬起。
茯苓从后面探出头:“师父,您在笑什么?”
“笑有些人,”姬素问轻声说,“终于开始长大了。”
她转身回棚,留下茯苓一头雾水。
但茯苓很快明白了。因为她看见,第二天清晨,苍术师兄是第一个到隔离营地、第一个按规矩洗手更衣、第一个进入重症区的人。
而且他进去时,特意带了一束野菊花——那是昨天有个重症病人说想看的。
规矩要守。
但温暖,也要给。
这大概就是师父说的……长大了吧。
茯苓想着,掏出小本子,认真记录:
“疫情第十日,裂痕始愈。”
“大师兄晨带野菊入红区,既守规,亦传暖。”
“师父见之,眼角有笑纹。”
“林先生与大师兄月下对话,今晨默契倍增。”
“疫病犹在,但人心……在靠拢。”
她写完,收起本子,也走向洗手处。
规矩,该守还得守。
(第二十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