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是如果呢?”姬素问抬起头,眼泪终于滚落,“如果刚才我们慢一步?如果针下错一寸?如果他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那些积压了十年的恐惧、自责、无助,在这一刻,在这个相似的场景里,彻底爆发。
林循看着她,看着这个平时坚强得像山一样的女子,此刻脆弱得像风中残烛。
他没有再犹豫。
他伸出手,从背后轻轻环住了她。
不是紧抱,只是一个很轻的、安抚性的环抱。手臂松松地圈住她的肩膀,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“想哭就哭吧。”他在她耳边轻声说,“这里没有别人看见。哭出来,会好受些。”
这句话像最后的防线,轰然倒塌。
姬素问转身,把脸埋进他胸口,终于哭了出来。
不是小声啜泣,是那种压抑了太久、一旦决堤就再也止不住的痛哭。身体在他怀里剧烈颤抖,泪水很快浸湿了他的衣襟。
林循抱着她,没有说“别哭了”,没有说“都过去了”。他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,像哄孩子一样,一遍又一遍。
草棚外,茯苓端着药碗过来,看见这一幕,立刻退开。她红着眼眶,轻轻放下帘子,把这片小小的空间留给他们。
5
姬素问哭了很久。
久到林循胸前的衣襟完全湿透,久到外面的天色从午后转向黄昏。
当她终于平静下来时,眼睛肿得像桃子,鼻子也红红的。她退开一些,不敢看林循,只是低着头,小声说:“抱歉……把你的衣服弄脏了。”
“衣服可以洗。”林循说,“倒是你,哭完舒服些了吗?”
姬素问点点头。她用手背抹了抹眼睛,但眼泪又涌出来——不是悲伤的泪,是那种宣泄后的、带着疲惫和释然的泪。
“我已经……很久没哭了。”她轻声说,“父亲说,医者不能有太多情绪,会影响判断。所以明问死后,我就再没哭过。”
“那是错的。”林循认真地说,“医者也是人。人会累,会怕,会难过。把这些情绪压在心里,才会真正影响判断。”
他顿了顿:“而且,你今天的反应……其实很正常。这叫‘创伤应激反应’。经历过重大创伤的人,在相似情境下,会不自觉地回到当时的情绪状态。”
“创伤……应激?”
“就是心受了伤,还没完全好。”林循简单解释,“需要时间,需要面对,也需要……有人陪着。”
姬素问抬头看他。哭过的眼睛格外清澈,像被泪水洗过的琥珀。
“你陪着我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林循点头,“我陪着你。”
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对视着。
草棚里光线昏暗,夕阳的余晖从帘子缝隙透进来,在地上投出长长的、交织的光影。
许久,姬素问轻声说:“林循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……如果你早来十年,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在说什么不敢奢望的梦,“明问是不是……就不会死?”
这个问题太沉重。
林循沉默了。
他想起现代医学对天花的认识——有疫苗,有抗病毒药物,死亡率很低。如果他在,如果他有药,姬明问确实很可能不会死。
但历史没有如果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最终诚实地说,“但我知道的是——因为你弟弟的事,你成了更好的医者。你今天救了阿生,将来还会救更多孩子。”
他握住她的手——那只刚刚握着阿生小手的手。
“你弟弟的生命,”他轻声说,“以另一种方式,延续着。”
6
那天傍晚,阿生醒了。
热度完全退了,意识也清楚了。他睁着大眼睛,看着围在榻边的人,小声问:“我娘呢?”
茯苓柔声说:“你娘在家等你呢。等你好了,就能回家见娘了。”
阿生点点头,又看向姬素问:“仙女姐姐……是你救了我吗?”
姬素问愣了愣,然后笑了——虽然眼睛还肿着,但那笑是真心的。
“不是我一个人。”她说,“是这里所有的哥哥姐姐,一起救了你。”
她给阿生喂了药,又检查了一遍。确定病情稳定后,才放心离开。
走出儿童病区时,天已经黑了。星星一颗颗亮起来,像撒在黑绸上的碎钻。
“谢谢。”姬素问忽然说。
林循转头看她。
“谢谢你今天……让我哭。”她轻声说,“也谢谢你……说那些话。”
林循摇头:“我只是说了实话。”
两人并肩走在回谷的小路上。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偶尔重叠在一起。
“林循。”姬素问又唤他。
“嗯?”
“等疫情结束,”她说,“我想……给明问扫扫墓。十年了,我都没敢去过。”
她顿了顿:“你……能陪我吗?”
这个请求很私人,很脆弱。
林循的心软成一团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陪你。”
姬素问停下脚步,转头看他。月光下,她的眼睛亮亮的,虽然还红肿,但没了之前的阴霾。
“还有,”她继续说,“等阿生好了,我想收他当弟子。教他医术,让他以后……能救更多人。”
这个决定,像某种仪式。
告别过去,迎接未来。
林循笑了:“他会是个好医者的。”
“嗯。”姬素问也笑了。
他们继续往前走。
夜风很凉,但心很暖。
而在儿童病区里,阿生抱着茯苓给他缝的小布偶,安静地睡着了。
梦里,有仙女姐姐,还有很多穿白衣服的哥哥姐姐。
他们都在对他笑。
(第二十三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