尸体被挪到远离水源的洼地,撒上厚厚一层石灰,然后深埋。
水潭被放干,黑色的淤泥暴露出来,里面还能看见野鹿的毛发和碎骨。弟子们忍着恶心,一铲一铲把淤泥挖出来,同样用石灰处理后深埋。
最后,整个水潭和周边区域都被撒上石灰。白色的粉末覆盖了黑色的污秽,像一场洁净的雪。
“等石灰反应完,再让溪流回归原道。”姬素问说,“这期间,下游用水要从更上游引。”
她看向林循:“林先生觉得如何?”
“很周全。”林循由衷赞叹,“只是……下游几个村子,不能一直靠人工引水。得想个长久之计。”
姬素问沉吟片刻:“修一道简单的滤水渠如何?用卵石、沙层、木炭过滤,虽然不能完全净化,至少能去除大部分杂质。”
“可以。”林循点头,“但滤材需要定期更换,还得有人维护。”
“那就让各村轮流维护。”姬素问说,“灵枢门出技术指导,各村出人力。这是为了大家的水源安全,应该能推行。”
两人你一言我一语,一个临时的危机处理,渐渐发展成一套完整的水源保护方案。
旁边的弟子们都听呆了。
茯苓小声对苍术说:“大师兄,师父和林先生……好像一对搭档很久的将军和军师。”
苍术这次没有捂她眼睛,只是深深看了那两人一眼,然后低声说:“干活吧。”
5
处理完污染源,天色已近黄昏。
所有人都累得筋疲力尽,身上沾满了泥土和石灰。但看着那个变得干净的水潭,心里都涌起一股成就感。
“今天的事,大家回去不要声张。”回程路上,姬素问吩咐,“就说水源暂时检修,需要从更上游取水。免得引起恐慌。”
弟子们点头应下。
回到灵枢谷,姬素问立刻让茯苓煮了一大锅艾草水,让所有参与处理的人从头到脚清洗,换下的衣物全部煮沸消毒。
她自己也在静养间仔细洗漱。等林循也清洗完毕过来时,她已经换上了干净衣裳,正在灯下写东西。
“在写什么?”林循走过去。
“《秦岭山区饮水卫生规范》。”姬素问头也不抬,“今天的事让我想到,山里像这样的污染源可能不止一处。必须有一套大家都能遵守的规矩。”
林循在她身边坐下,看她写的条目:
一、取水需往上游三十丈,避开牲畜活动区。
二、饮水必煮沸,洗菜洗手亦当用沸水。
三、病死者畜不可弃于水边,当深埋撒灰。
四、各村每月自查水源,有异立即报灵枢门。
……
一条条,都是今天用教训换来的经验。
“还要加一条。”林循说,“建公共滤水池。选址、设计、维护,灵枢门可以提供指导。”
“好。”姬素问提笔加上,“还有,定期用石灰消毒水源地——但用量要控制,过量反而有毒。”
两人就这样并肩坐着,你一言我一语,完善着这套可能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份系统的“饮用水卫生管理规范”。
油灯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交织在一起。
茯苓送晚饭进来时,看见这一幕,又悄悄退了出去。
她在小本子上记录:
“今日发现水源污染,师父与林先生合力处置。”
“归来后两人共著《饮水规范》,灯下并肩,如画。”
“师父写一字,林先生添一句,默契天成。”
“大师兄今日未说‘非礼勿视’,只默默替他们关上了门。”
6
那晚,林循做了个梦。
梦里他回到现代,站在一个国际医学会议的讲台上。台下坐满了专家学者,他在讲“古代中医在水源性疾病防治中的智慧”。
他展示姬素问写的那份《饮水规范》,展示她用石灰消毒的方法,展示她“治未病”的预防思想。
台下的西医专家们听得频频点头。有人问:“林教授,这些经验是怎么来的?”
他正要回答,梦醒了。
睁开眼,是战国时代的木屋屋顶。晨光从窗户透进来,空气里有草药和晨露的气息。
林循坐起身,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他想把这里的智慧带回去。
也想把这里的……人,带回去。
但怎么可能呢?
他低头看手腕。倒计时不因他的情绪而停留:
【77天18小时47分】
时间在走。
但他忽然有了一个新的想法。
也许……不一定非要“带走”。
也许可以“留下”——把现代的知识留下,把融合的智慧留下。然后,让它们在这里生根发芽,在两千年后的未来,自然长成他熟悉的样子。
就像姬素问说的:两条河汇成一条,奔向同一个大海。
他起身,走到书案前。那里摊着昨晚两人合写的《饮水规范》,墨迹已干。
他研墨,提笔,在末尾添上一行小字:
“医道无古今,仁心无西东。护一方水源,守万家安康。”
这是他能为这个时代,做的第一件事。
但不会是最后一件。
窗外,灵枢谷在晨光中苏醒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而这场跨越两千年的对话,还在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