巡视结束后,蒙肃没有立刻离开。
他让亲兵把带来的物资卸下——几车粮食、布匹、药材,还有专门给灵枢门弟子的酬劳。
“这是大王特批的。”蒙肃说,“表彰灵枢门在此次疫情中的功绩。另外……”
他顿了顿,从怀中掏出一卷帛书:“这是正式的嘉奖令。灵枢门主姬素问,医术精湛,仁心济世,特赐‘医门典范’匾额一块,金五十镒。客卿林循,献奇术救民,赐‘妙手仁心’匾额,金三十镒。”
弟子们发出惊呼。
五十镒金,三十镒金——这不仅是巨款,更是莫大的荣誉。尤其是“医门典范”这个称号,在重农轻医的战国时代,几乎是破天荒的。
但姬素问的反应很平静。
她接过帛书,看了一眼,然后说:“谢将军,谢大王。但这些赏赐,灵枢门不能全收。”
蒙肃皱眉:“为何?”
“疫病能控,非一人一门之功。”姬素问说,“是谷中弟子日夜照料,是各村乡亲配合隔离,是石叔他们带头喝开水,是柴胡舍命采药……甚至,是这些病人自己,咬牙挺了过来。”
她看向那些还在做操的患者:“所以这些赏赐,应该分给所有人。金,分给受灾最重的家庭。匾额……请将军转告大王,灵枢门想换一个请求。”
“什么请求?”
姬素问深吸一口气:“请大王准允,在秦岭各主要村落,设立‘防疫所’。灵枢门愿提供药材、培训人员、制定规范。钱由各村自筹一部分,官府补贴一部分。目标就一个——让下次疫情来时,少死些人。”
这个请求,比蒙肃预想的任何要求都大,都……深远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问:“林先生以为呢?”
林循站到姬素问身边:“我完全赞同。预防胜于治疗。这次我们侥幸控制住了,但下次呢?下下次呢?必须有长久的机制。”
蒙肃看着并肩而立的两人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这两个人,要的不只是治病。
他们要改变的,是这片土地上,人们面对疾病的方式。
从被动等死,到主动预防。
从迷信鬼神,到相信医道。
从绝望恐惧,到……像今天这样,在疫区里还能笑出来。
“好。”蒙肃终于点头,“此事,蒙某会尽力促成。”
6
蒙肃走后,轻症区的“养生课”继续。
但气氛更轻松了。大家都知道有赏赐,虽然具体怎么分还不清楚,但至少,他们的苦没白受,他们的坚持被看见了。
赵老丈练完五禽戏,坐在石头上歇息,忽然说:“姬谷主,林先生,等咱们出了营,能常来学这些吗?”
“当然能。”姬素问答,“灵枢门每月初一、十五,会在谷口设‘养生堂’,免费教大家五禽戏、呼吸法,还有辨识常用药材、处理小伤小病。”
“真的?”众人惊喜。
“真的。”林循补充,“还会教怎么建滤水池,怎么用石灰消毒,怎么防蚊驱虫……都是这次疫情里总结的经验。”
人群中响起欢呼声。
一个老婆婆抹着眼泪说:“病了这一场,倒学了这么多救命的本事……值了,值了!”
这话让姬素问的眼眶也红了。
她背过身去,假装看远处的山。但林循看见,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。
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:“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姬素问低声说,“就是……高兴。”
她转过头,眼中泪光闪烁,但嘴角是上扬的:“林循,你看见了吗?他们在笑。在疫区里,在刚死里逃生之后……笑了。”
林循的心像被什么温柔地撞击了一下。
“看见了。”他说,“而且这笑,是你给他们的。”
“是我们。”姬素问纠正,“我们一起给的。”
两人对视,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——
不只是医者的成就感。
是更深的,关于生命、希望、改变的东西。
7
傍晚,患者们陆续回草棚休息。
茯苓在收拾场地时,捡到一个小布偶——那是某个孩子落下的,简陋的针脚,歪歪扭扭的笑脸。
她拿着布偶,忽然想起疫情最严重的时候,这个孩子整夜整夜地哭,哭到嗓子都哑了。现在,他会笑了,会跟着学鸟戏了,会把布偶到处扔了。
“茯苓。”姬素问叫她。
“师父?”
“今晚加餐。”姬素问说,“熬些鸡汤,炖些肉。大家……都辛苦了。”
“好!”茯苓高兴地去了。
林循和姬素问并肩走向谷内。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两条并肩流淌的河。
“林循。”姬素问轻声唤他。
“嗯?”
“等疫情彻底结束,”她说,“我们去后山看日出吧。我答应过你的。”
林循笑了:“好。不过你的腿……”
“到时候应该能走了。”姬素问说,“而且,我们可以慢慢走。走不动了,就歇歇。反正……日出一直都在那里,等着我们。”
这话里的意思,两个人都懂。
时间在流逝,倒计时在跳动。
但有些东西,就像日出,一直都在。
等着他们去看,去经历,去珍惜。
林循伸出手,很自然地握住了她的手。
这次姬素问没有惊讶,没有退缩。她的手在他掌心里,温顺而真实。
两人就这样牵着手,在夕阳里慢慢走。
身后,隔离营地的方向,又传来隐约的笑声。
像种子破土的声音。
像冰河解冻的声音。
像这片古老的土地上,生命又一次战胜死亡后,发出的、最温柔的回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