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荣艺集团的收购代表是上午十点到的。
来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,姓周,穿着昂贵的休闲西装,手腕上戴着一块沈青瓷在杂志上见过的手表,价格抵得上她这间工坊三年的营收。他身后跟着两个助理模样的年轻人,一个提着公文包,一个举着手机似乎在做记录。
“沈老师,久仰。”周代表伸出手,笑容标准,“您这地方……挺有味道。”
沈青瓷没接那只手,只是侧身让开:“进来看吧。”
工坊内部比昨晚更显颓败。断电状态持续,只有天窗投下灰白的光。拉坯机、练泥池、釉料工作台都蒙着一层薄尘。唯有角落那座传统柴窑,因常年使用,窑壁被熏出深沉的铁褐色,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“这就是传说中的‘青影釉’柴窑?”周代表走近,伸手要去摸窑壁。
“别碰。”沈青瓷的声音不大,但冷。
周代表的手停在半空,笑了笑收回:“沈老师别紧张。我们荣艺是带着诚意来的。八十万,债务全清,您还可以留下来做技术顾问,年薪……”
“我不需要顾问职位。”沈青瓷打断他,“协议里写明了,釉方和‘青影釉’商标所有权一并转让,对吗?”
“这是当然。”周代表从助理手中接过文件夹,“我们计划将‘青影釉’品牌化,推向高端礼品市场。沈老师,这是好事,让更多人看到传统之美嘛。”
沈青瓷看着他翻开协议,那纸页在昏暗光线下白得刺眼。她想起父亲蹲在窑口添柴的背影,想起自己第一次成功烧出青影釉时,父亲捧着那件茶盏,手都在抖,说“瓷儿,成了,咱们成了”。
“签字吧,沈老师。”周代表将笔递过来,“签了,债就清了。您也知道,除了我们,没人会接手这个烂摊子。”
笔是万宝龙的,金属笔身在阴影里泛着冷光。
沈青瓷伸手去接。
指尖即将触到笔杆的刹那——
“谁说没人接手?”
声音从门口传来,不高,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。
所有人转头。
陆寻就站在那里,不知何时来的。今天他换了身铁灰色的三件套西装,没打领带,白衬衫领口松着两颗扣子。他身边跟着一个戴金丝眼镜、拎着黑色硬壳公文箱的年轻男人,一看就是律师。
周代表皱起眉:“您哪位?”
陆寻没理他。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,直直落在沈青瓷脸上,然后缓步走进来,皮鞋踩在青砖上的声音不紧不慢。他在沈青瓷面前停下,低头看她手里的笔,又抬眼看她:
“沈老师,要卖工坊,也该先问问老熟人吧?”
沈青瓷攥紧笔,指甲掐进掌心:“陆总,我们似乎不熟。”
“是吗。”陆寻勾起嘴角,那笑意没到眼底,“八年前在龙泉镇,沈老师手把手教我怎么看窑温、怎么辨釉色的时候,好像不是这么说的。”
周代表脸色微变:“陆总?您是……”
陆寻身后的律师上前半步,递出一张名片:“‘寻迹文创投资基金’,陆寻,执行合伙人。”
寻迹基金。沈青瓷听说过。这两年崛起最快的文创投资机构,专投非遗和传统手工艺项目,以眼光毒辣、下手快准狠著称。业界传闻其创始合伙人极其年轻,却从未在媒体前露面。
原来是他。
周代表显然也听过这个名字,表情立刻变得谨慎:“原来是陆总。不过我们已经和沈老师谈妥了,您这……”
“谈妥?”陆寻终于侧头看他,眼神很淡,“签了吗?”
“这……”
“没签,就不算。”陆寻转向沈青瓷,目光垂下,落在她怀里的釉方笔记上,“沈老师,荣艺给你开价多少?”
沈青瓷抿紧唇,没说话。
周代表接话:“八十万,债务全包。”
陆寻笑了声,很短促,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。他从律师手中接过公文箱,打开,取出一份文件,直接放在旁边的工作台上——那里还摊着未用完的釉料,细密的粉尘在光线中飞舞。
“我出一百五十万。”他说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,“现金。债务我还。工坊所有权保留,你继续经营。我只要百分之四十九的股权,和技术合作授权。”
周代表倒吸一口凉气:“陆总,你这是恶意竞价!”
“商业行为,谈何恶意。”陆寻眼皮都没抬,“沈老师,你可以慢慢考虑。不过我的报价只到今天下午五点。”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,“过时不候。”
工坊里死寂。
沈青瓷看着工作台上那份文件,封面印着“寻迹基金投资意向书”,纸张厚重,在昏暗光线下泛着象牙白的光泽。她抬头看陆寻,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任何一丝玩笑或报复的痕迹。
但没有。他的表情冷静得近乎冷酷,只有那双眼睛深处,有什么东西在烧——那是她熟悉的、属于十八岁陆寻的眼神,执拗,滚烫,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“为什么?”她听见自己问,声音干涩。
陆寻沉默了几秒。
雨声从门外渗进来,淅淅沥沥,填满了每一寸空气的缝隙。
然后他说:
“因为我欠你的。”
2
周代表带着人摔门走了,临走前丢下一句“沈老师,你会后悔的”。
工坊里只剩下沈青瓷,陆寻,和他那个沉默的律师。
应急灯的电量将尽,光线开始忽明忽暗。陆寻对律师使了个眼色,后者点点头,退出工坊,带上了门。于是偌大的空间里,只剩他们两人,和一座沉默的柴窑。
“现在可以说了。”沈青瓷没动,依旧抱着那本笔记,“你到底想干什么,陆寻。”
不是“陆总”,是陆寻。连名带姓,像过去那样。
陆寻没立刻回答。他走到柴窑边,伸手,掌心轻轻贴上窑壁——那个刚才周代表想碰却被她喝止的位置。他的手掌宽大,指节分明,贴在深褐色的窑砖上,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活物。
“温度还没散尽。”他忽然说。
沈青瓷一怔。
“昨晚停的火?”他回头看她,“最后一窑,烧了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