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一批茶盏。”沈青瓷下意识回答,“素胚堆了半年,想着最后试一次。”
“成了吗?”
“裂了。”她吐出两个字,喉咙发紧,“全部釉裂。”
陆寻的手从窑壁上滑下来。他转过身,背靠窑壁,面对着她。忽明忽暗的光线里,他的轮廓被勾勒得深刻,下颌线绷紧,喉结处有一道很浅的疤——那是他十八岁时在琉璃作坊被飞溅的料液烫伤留下的。
“青瓷,”他叫她的名字,不是“沈老师”,是青瓷,像很多年前那样,“你看我现在的样子,像什么?”
沈青瓷没说话。
“像不像个趁火打劫的混账?”他自嘲地笑了笑,“空降,砸钱,逼你做选择。和荣艺那些人,本质上没什么区别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……”
“因为荣艺要的是你的釉方和商标,然后把它变成流水线上的旅游纪念品。”陆寻打断她,声音陡然转冷,“而我要的,是你继续坐在这里,继续烧窑,继续做你的‘青影釉’。”
他向前走了一步。
应急灯终于耗尽最后电量,彻底熄灭。
天窗透下的灰白光线成为唯一光源,将他笼罩在朦胧的光晕里。沈青瓷看见他的眼睛,那里面翻涌着她不敢深究的情绪。
“八年前你告诉我,青影釉的美,在于每一次烧制都是未知,是泥土、火焰、釉料和人的心血在窑里共同完成的奇迹。”他声音低下去,像在自语,“你说,如果把它标准化、工业化,它就死了。”
沈青瓷的手指深深陷进笔记的布面封皮。
“你还记得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我什么都记得。”陆寻又向前一步,两人之间只剩不到半米的距离。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木质香,混杂着一丝雨水的潮气,“记得你怎么教我调釉,记得你说‘陆寻,你手稳,天生该吃这碗饭’,记得……”
他顿住,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。
记得那个盛夏黄昏,小镇河边的落日将河水染成金红,她蹲在水边洗画笔,侧脸被余晖镀上柔光。十八岁的他站在她身后,攥紧拳头,用尽毕生勇气才说出一句:“沈老师,我……我能跟你走吗?”
而她转过头,笑了笑,说:“陆寻,你有你自己的路要走。”
然后她就走了。没留联系方式,没说过会再回来。像一场路过他贫瘠青春的海市蜃楼。
“所以你现在是来报恩的?”沈青瓷抬起眼,直视他,“用钱,用投资,用这种高高在上的方式?”
陆寻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下一秒,他脸上那种冷静的、精英的面具忽然出现裂痕。他猛地伸手,不是对她,而是一把抓起工作台上那份投资意向书,哗啦一声——
撕了。
纸张撕裂的声音在空旷的工坊里格外刺耳。
沈青瓷惊得后退半步。
陆寻将撕成两半的文件扔在地上,然后抬手,扯松了领带,又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。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忽然年轻了许多,像是终于挣脱了某种束缚。
“去他妈的报恩。”他盯着她,眼底的红血丝在灰白光线中清晰可见,“沈青瓷,我找了你八年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从你离开龙泉镇那天开始,我就在找你。”他语速很快,像憋了太久的话终于决堤,“我考大学,学金融,进投行,自己创业,做基金——所有一切,都是为了有朝一日能站在你面前,不是以一个需要你救助的穷小子的身份,而是能真正帮到你的人。”
沈青瓷怔在原地,大脑一片空白。
“我知道你回了景德镇,接手家里的工坊。我知道你父亲去世,你一个人撑着。我知道‘青影釉’卖不动,银行催债,同行挤压……”陆寻的声音开始发颤,“我知道你上个月去上海参加非遗展,一件都没卖出去。我知道你三天前吃了最后一颗抗焦虑的药。”
“你……”沈青瓷的声音卡在喉咙里,“你怎么知道……”
“因为我一直在看着你。”陆寻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时,那里面满是破碎的痛楚,“从很远的地方,用我能想到的一切方式,看着你一个人扛着所有东西,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这个绝境。”
他向前一步,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她能看清他睫毛的颤动。
“现在,我来了。”他声音低得近乎耳语,“不是以投资人的身份,不是以陆总的身份。”
他停顿,然后一字一句,砸进她心里:
“是以陆寻的身份。”
“那个你曾经相信过、教导过、给过一条生路的,陆寻。”
工坊外雨声渐大,敲打着瓦片,像无数细密的鼓点。
沈青瓷看着他,看着这个褪去了所有光环和伪装、只剩下滚烫真诚的男人,忽然想起十八岁的那个午后——在龙泉镇那个闷热的琉璃作坊里,少年陆寻赤着上身吹制琉璃,汗水和火光在他年轻的脊背上流淌。她站在门外看着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
这孩子眼里有火。
而此刻,那簇火穿越八年光阴,重新在她面前燃烧。
“协议撕了,”她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,“那一百五十万……”
“照给。”陆寻打断她,“但不是投资。是借款。无息,无限期。工坊还是你的,百分之百。我只要一个权限——”
他深深看进她眼里:
“让我留在你身边。以任何你需要的形式。合伙人,学徒,甚至……打杂的。”
沈青瓷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,撞得肋骨生疼。她抱紧怀里的笔记,那里面记录着沈家六代人的心血,也记录着她和父亲的所有梦想。
而此刻,这个梦想的废墟上,站着一个说要帮她重建的人。
“为什么?”她再次问,这次声音在抖,“陆寻,为什么做到这种地步?”
陆寻沉默了很久。
雨声填满了每一秒的空白。
然后他伸出手,不是要碰她,而是悬在半空,掌心向上,像一个等待的姿势。
“因为八年前,”他说,每个字都烫得惊人,“你把手伸向我的时候,也没问过为什么。”
沈青瓷的视线骤然模糊。
而就在这一刻,记忆如潮水破闸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