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瓷凑近去看。图纸画得非常专业,标注详细,甚至连热膨胀系数都计算过。
“你……自己研究的?”
“嗯。”陆寻点头,“还请教了几个大学的材料学教授。这个结构最大的问题是两种材料收缩率不同,烧制过程中容易开裂。我试了十七次,最近一次勉强成功,但成品率只有百分之二十。”
沈青瓷看着那本笔记,看着里面详尽到可怕的记录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
这八年,他从未真正离开过火焰和材料的世界。
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,走了一条更艰难、更迂回的路,只为能带着足够的力量,重新回到这里。
“为什么非要结合?”她问,“琉璃是琉璃,青瓷是青瓷,为什么一定要把它们凑在一起?”
陆寻合上笔记本,抬起头看她。
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,那双黑色的眼睛在光线中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深褐色。
“因为八年前,”他说,每个字都说得很慢,“你教我看窑火,我教你看琉璃。你说青瓷是‘土与火的诗歌’,我说琉璃是‘光与气的雕塑’。”
他停顿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那时候我就想,如果把诗和雕塑放在一起,会是什么样子。”
工坊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。
沈青瓷看着他的眼睛,看着那里面燃烧了八年、从未熄灭的火焰,忽然觉得喉咙发紧。
她别开脸,低头继续清理釉料罐。刮刀在罐口摩擦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
“那件作品,”她听见自己说,声音有点哑,“做成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陆寻也低下头,继续清理另一个罐子,“总觉得缺了点什么。可能是技术不够,也可能是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
但沈青瓷知道他想说什么。
可能是缺了那个教他看窑火的人。
可能是缺了那个会说“你手里出来的东西值得被认真对待”的人。
可能是缺了她。
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工作着,一个清理博古架,一个整理釉料罐。阳光从西侧窗慢慢移到东侧墙,工坊里的光线逐渐变得柔和、温暖。
直到沈青瓷清理完最后一个罐子,直起身,揉了揉发酸的腰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她说,“明天电工来换线,我们先把素胚准备好。库房里还有一批半干的泥坯,得检查有没有开裂。”
“好。”陆寻也从梯子上下来,“釉料呢?要重新调配吗?”
“嗯。之前的配方我总觉得差点意思。”沈青瓷走到工作台边,翻开那本靛蓝布面的笔记,“父亲最后一窑的配方在这里,但我试过三次,都烧不出他那种效果。”
陆寻走到她身边,低头看笔记。他的肩膀挨着她的,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。
沈青瓷身体微微一僵,但没有躲开。
笔记上的字迹是父亲的,工整中带着一丝颤抖——那是他病重后期写的。配方很详细,但有几个关键数据旁边打了问号。
“这里,”陆寻指着其中一个问号,“氧化钴的添加量,他写了0.5%到1.2%,跨度这么大?”
“嗯。”沈青瓷点头,“父亲说,这个要看当天的天气。湿度大就多加,干燥就少加。但他没写具体的判断标准。”
陆寻沉思片刻:“那就做梯度实验。从0.5%开始,每隔0.1%做一个样片,烧出来对比。”
“那得做八个样片。”沈青瓷皱眉,“釉料不够了。氧化钴很贵,我现在……”
“我带了。”陆寻打断她,走回行李箱,从里面取出一个密封的玻璃瓶,里面是细腻的深蓝色粉末,“高纯度的,应该够用。”
沈青瓷接过瓶子,看着里面那价值不菲的原料,又抬头看他:“你到底在行李箱里装了多少东西?”
“能想到的都带了。”陆寻笑了笑,“还有一些氧化铜、氧化铁、氧化锡,都是高纯度的。还有一套便携式测温仪,比传统观火孔准。”
沈青瓷抱着那个玻璃瓶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这个人,准备了八年,带着他所有的积累和专业,在她最绝望的时刻,像一个从天而降的救兵。
不,不是救兵。
是同伴。
“陆寻。”她叫他的名字。
“嗯?”
“谢谢。”
陆寻怔了一下,随即摇头:“不用谢。这是我欠你的。”
“你不欠我任何东西。”沈青瓷认真地看着他,“八年前在龙泉镇,我教你,是因为你值得教。现在你帮我,是因为……因为你想帮。”
她停顿,组织着语言:“所以不要说‘欠’。我们是平等的。你是技术合伙人,不是来还债的。”
陆寻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轻轻笑了:“好。平等的。”
他伸出手:“重新认识一下。陆寻,琉璃工艺师兼业余投资人,现应聘‘青影釉’工坊技术合伙人。”
沈青瓷也笑了,握住他的手:“沈青瓷,‘青影釉’第六代传人兼现任老板,欢迎加入。”
两人的手相握。他的手很大,掌心有薄茧,是常年握吹管和工具留下的。她的手小一些,也有茧,在指腹和虎口,是捏泥和打磨留下的。
这一握,隔了八年。
但那些茧的位置,竟奇异地相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