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瓷指着观火孔:“你看火焰的颜色。现在是橙红色,温度在800度左右。等变成亮黄色,就是1000度以上。最后要烧到1300度,火焰是刺眼的青白色。”
陆寻凑近观火孔,认真看着。
“还有烟。”沈青瓷继续说,“初期烟气重,是水分在蒸发。中期烟气变淡,是坯体在烧结。后期要控制成还原焰,让窑内缺氧,这时烟气会有特殊的变化。”
她讲得很详细,陆寻听得很认真。偶尔提问,沈青瓷都耐心解答。
时间在窑火的噼啪声中缓慢流淌。
上午十点,温度升到600度。沈青瓷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。
“我去做点吃的。”她说,“你守着?”
“好。”
等沈青瓷简单煮了两碗面端回来时,发现陆寻正拿着一个小本子,在记录什么。
“记什么?”她把面递给他。
“温度变化曲线,还有我观察到的火焰和烟气状态。”陆寻接过面,“想做个对比,看看仪器数据和经验判断的差异。”
沈青瓷在他身边坐下,两人就着小凳子吃面。面很简单,青菜鸡蛋面,但热乎乎的,吃下去很舒服。
“你总是这么认真。”沈青瓷说。
“跟你学的。”陆寻笑,“八年前你记录琉璃配方的时候,那个认真劲儿,我到现在都记得。”
沈青瓷脸一热,低头吃面。
中午时分,温度升到900度。坯体进入玻化阶段,这是最关键的时期之一。
沈青瓷的神色明显紧张起来。她几乎贴在观火孔上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窑内的火焰。
“怎么了?”陆寻问。
“火焰状态不对。”沈青瓷皱眉,“应该更亮一些,现在有点……发闷。”
陆寻看向测温仪:920度,正常。
“仪器显示没问题。”
“但火焰不对。”沈青瓷坚持,“你来看。”
陆寻凑过去看。他对火焰还不熟悉,看不出明显区别。
“可能是柴的问题。”沈青瓷起身走到后院柴堆,翻看剩下的木柴,“这批松木……好像不够干。”
她拿起一块,敲了敲,声音发闷。
“含水量高了。”她脸色变了,“烧出来的热量不够,火焰温度上不去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沈青瓷快速思考:“加快投柴频率,让燃烧更充分。但不能太快,否则升温过急坯体会裂。”
她开始指挥:“陆寻,你帮我计时。每三分钟投一次柴,每次两公斤。我来观察火焰变化。”
“好。”
接下来的两个小时,两人进入高度紧张的工作状态。陆寻严格计时投柴,沈青瓷紧盯火焰,不时调整投柴量和频率。
汗水浸湿了他们的衣服,窑前温度高达四十多度,热浪灼人。
但谁也没有退开。
下午两点,温度终于突破1000度。火焰变成明亮的黄色,在观火孔里跳跃。
“成了!”沈青瓷长出一口气,“火焰状态正常了。”
陆寻也松了口气,抹了把脸上的汗:“刚才真是……”
“吓到了?”沈青瓷看他。
“有点。”陆寻诚实地说,“但看你那么镇定,我就不慌了。”
沈青瓷笑了:“其实我心里也慌。但烧窑就是这样,总有意外。关键是要冷静,找到解决办法。”
“你做得很好。”陆寻看着她,眼里有欣赏,“真的很好。”
沈青瓷被他看得不好意思,别开脸:“还有最后三百度,不能松懈。”
下午四点,温度升到1250度。进入最后的高温阶段,也是青影釉形成的关键时期。
沈青瓷开始调整窑内气氛——减少空气进入,让燃烧不完全,形成还原焰。这是最考验技术的环节,还原程度直接影响釉色效果。
她全神贯注,眼睛几乎没离开过观火孔。陆寻配合着她的指令,精确控制投柴量和窑门开合。
测温仪的数字缓慢跳动:1260,1270,1280……
当数字跳到1285时,沈青瓷喊停:“够了!保温半小时,然后停火!”
陆寻停止投柴,但窑内余温还会让温度继续上升一点,最终达到1290度左右——这是青影釉的最佳烧成温度。
保温阶段,两人终于可以稍作休息。
沈青瓷瘫坐在小板凳上,感觉浑身像是散了架。陆寻递给她一瓶水,她接过来,一口气喝了半瓶。
“累坏了吧?”陆寻在她身边坐下。
“嗯。”沈青瓷闭着眼睛,“每次烧窑都像打一场仗。”
“但你喜欢。”陆寻说,“我看得出来,烧窑的时候,你的眼睛是亮的。”
沈青瓷睁开眼,看向他:“你看得出来?”
“当然。”陆寻微笑,“就像八年前,我看琉璃的时候一样。”
夕阳西下,金色的光线从西窗斜射进来,将整个工坊染成温暖的琥珀色。窑火已经停了,但窑体还在散发着高温,空气里有种特殊的、混合着高温矿物和木质灰烬的气味。
沈青瓷看着那座沉默的柴窑,看着里面正在经历神奇变化的坯体,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。
这是她一个人的战斗,持续了八年。
但现在,有人陪她一起打了。
“陆寻。”她轻声叫他的名字。
“嗯?”
“谢谢你陪我烧这一窑。”
陆寻侧头看她,夕阳在他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。
“应该的。”他说,“技术合伙人嘛。”
沈青瓷笑了,那笑容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温暖。
“对,”她说,“技术合伙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