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去线·最后一日
4
龙泉镇的最后一个上午,天气格外晴朗。
沈青瓷背着画架来到陆寻的作坊时,他已经在等了。工作台收拾得格外整洁,工具摆放有序,连地面都仔细扫过。
“早。”陆寻看着她,耳朵有点红。
“早。”沈青瓷放下画架,“我们从哪里开始?”
“你……想画什么?”
“我想画你吹制琉璃的过程。”沈青瓷环顾作坊,“可以吗?”
陆寻点头:“可以。我……需要换衣服吗?”
他今天穿了件干净的白色背心,下面是洗得发白的工装裤。比起平时赤着上身,已经算“正式”了。
“这样就好。”沈青瓷说,“自然的状态最好。”
她支起画架,调整好角度。陆寻则开始准备材料——称量矿石,预热熔炉,整理工具。
沈青瓷观察着他的动作,观察着光线在他身上的变化,观察着他工作时专注的神情。
然后她开始画。
铅笔在画纸上沙沙作响,勾勒出少年的轮廓。他的肩胛骨,他手臂的肌肉线条,他低头时微微蹙起的眉。
陆寻偶尔会偷看她一眼,但一旦开始工作,就完全沉浸其中。熔炉的温度升高,琉璃料融化,他取料,吹制,塑形。
沈青瓷画得很快。她捕捉他吹气时鼓起的腮帮,捕捉他转动铁管时手臂的弧度,捕捉他被炉火映亮的侧脸。
一张,两张,三张。
速写,素描,细节特写。
她画他,也画他手里的琉璃。画那团橙红的料液如何在他手中变成有生命的形状。
时间在笔尖和炉火中流淌。
中午时分,陆寻完成了一件作品——是一个小小的琉璃铃铛,造型古朴,铃身有细密的气泡,在光线下像星辰。
“送给你。”他将铃铛递给她。
沈青瓷接过,轻轻晃动,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为什么是铃铛?”她问。
“因为……”陆寻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“因为铃铛有声音。你带走它,以后摇一摇,就能想起……想起这个声音。”
沈青瓷握紧那个铃铛,琉璃的凉意透过掌心。
“我会好好保存的。”她说。
午饭是陆寻做的。很简单的两菜一汤——清炒时蔬,煎蛋,紫菜蛋花汤。两人坐在作坊的小院里,就着一张矮桌吃饭。
“你做饭很好吃。”沈青瓷说。
“爷爷教的。”陆寻给她夹菜,“他说,手艺人首先要会照顾自己。”
沈青瓷看着碗里的菜,忽然问:“陆寻,你以后……有什么打算?”
陆寻夹菜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继续做琉璃。”他说,“把爷爷的手艺传下去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沈青瓷犹豫着,“镇上的生意不好,你一个人,能撑多久?”
陆寻沉默了。
他当然知道。爷爷走后,订单越来越少。旅游纪念品市场被廉价机器制品占据,真正懂琉璃、愿意花钱买手工琉璃的人,凤毛麟角。
“总会有办法的。”他最终说,声音很低。
沈青瓷看着他低垂的睫毛,看着他握着筷子的、指节分明的手,心里那沉甸甸的感觉又来了。
“陆寻,”她放下碗筷,认真地看着他,“你考虑过……出去学习吗?”
陆寻抬起头,眼神困惑:“学习?”
“嗯。”沈青瓷点头,“去专业的艺术学院,或者工艺美院。系统学习设计和材料科学。你的天赋很好,但需要更广阔的平台和视野。”
陆寻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,但很快暗下去。
“我没钱。”他说,“也没学历。高中都没读完。”
“可以考成人教育,可以申请助学金。”沈青瓷越说越激动,“我在美院认识一些老师,可以帮你问问。还有,有些非遗传承项目有扶持资金……”
“沈老师。”陆寻打断她,声音很轻,“谢谢你的好意。但我……不能离开这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这是爷爷的作坊。”陆寻看向那座小小的熔炉,“爷爷守了一辈子,我不能让它在我手里没了。而且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下,声音更轻:
“而且我走了,就再也见不到你了。”
沈青瓷的心脏像是被什么击中了。
她看着眼前的少年,看着他眼中那种混合着倔强和脆弱的眼神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
有些人的根,扎得太深。深到哪怕外面的世界再广阔,他们也舍不得离开那方寸之地。
不是不能,是不舍。
“对不起。”她轻声说,“我不该……”
“不。”陆寻摇头,“谢谢你为我着想。真的。”
两人沉默地吃完饭。陆寻收拾碗筷,沈青瓷继续画画。
下午,她画完了最后一幅——是陆寻的肖像。不是工作时的他,而是休息时的他,坐在门槛上,手里拿着那个琉璃铃铛,眼神望着远方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画完最后一笔,沈青瓷看了看表。
下午四点。她五点的车。
“该走了。”她说,声音有些不自然。
陆寻站起身:“我……送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