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在线·第三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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窑火熄灭后的第三天清晨,沈青瓷在熹微晨光中醒来。
连续三天的守窑让她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,但精神却异常清醒。她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早起鸟儿的啁啾,听着远处巷子里隐约的自行车铃声,听着工坊里陆寻洗漱的轻微水声。
三天了。
从点火那天算起,整整七十二小时。烧制用了十二小时,降温用了六十小时。现在,窑内温度应该已经降到可以开窑的程度了。
她坐起身,看向窗外。后院那棵老槐树在晨风中轻轻摇曳枝叶,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的光影。又是一个晴朗的好天气。
开窑的日子。
沈青瓷穿好衣服走出房间时,陆寻已经等在工坊里了。他今天换了件干净的浅灰色衬衫,袖子挽到手肘,正站在窑前查看测温仪的显示屏。
“早。”他听见脚步声,回过头。
“早。”沈青瓷走到他身边,“温度多少了?”
“室内温度,三十七度。”陆寻指着屏幕,“可以开了。”
沈青瓷深吸一口气,看向那座沉默了三天的柴窑。窑体已经不再散发高温,表面摸上去只有微温。但她知道,窑内的那些坯体,已经完成了从泥土到瓷器的蜕变——或者,完成了又一次失败的轮回。
“紧张吗?”陆寻轻声问。
“每次开窑都紧张。”沈青瓷如实说,“但这次……特别紧张。”
这是重生后的第一窑。
是她和陆寻合作的第一窑。
是决定工坊能否继续走下去的关键一窑。
陆寻看着她紧抿的嘴唇,忽然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“会好的。”他说,“我预感会很好。”
沈青瓷转头看他:“你的预感准吗?”
“准。”陆寻微笑,“至少关于你的事,我的预感一直很准。”
这话说得有点暧昧,但沈青瓷没有深究。她的全部心神都在那座窑上。
“准备开窑吧。”她说。
按照沈家的传统,开窑前要再次祭拜。沈青瓷点燃三支新香,插在窑神像前。青烟袅袅升起,在晨光中画出缭绕的曲线。
陆寻安静地站在她身后。这一次,他没有合十双手,只是静静看着她。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指尖,看着她紧闭的双眼,看着她低声默念的虔诚模样。
他在想,这八年,她一个人开过多少次窑?一个人祭拜过多少次窑神?一个人在窑门打开前,经历过多少次这样的紧张时刻?
一定很多。
多得让她眼角的细纹比同龄人深,多得让她握工具的手比很多男人稳,多得让她学会了在希望和失望之间保持平衡。
“可以开了。”沈青瓷睁开眼,声音平静下来。
两人走到窑门前。沉重的窑门需要用撬棍才能打开。陆寻拿起准备好的工具,看向沈青瓷:“我来?”
沈青瓷点头。
陆寻将撬棍插入门缝,用力。木质的窑门发出吱呀的声响,缓缓打开一条缝。一股温热的气流从窑内涌出,带着泥土烧结后的特殊气味,还有淡淡的、若有若无的木灰香。
缝隙越来越大,窑内的景象逐渐显露。
因为光线不足,只能看见靠近窑口的地方。那里摆着几个茶盏,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沈青瓷拿起手电筒,照进去。
第一道光束落在最近的一个茶盏上。
然后她屏住了呼吸。
茶盏通体呈现出一种极淡的蓝青色,釉面光滑如镜,在光线下流转着水波般的光泽。最关键的是——釉面没有裂。
没有她担心的釉裂,没有气泡,没有缩釉。
完美。
“陆寻……”她的声音发颤。
陆寻接过手电筒,照向更深处。光束依次扫过其他的茶盏、小盘、梅瓶。每一件都完好无损,每一件都呈现出那种独特的、如雨过天青的釉色。
“成功了。”他轻声说,声音里也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。
沈青瓷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。
不是一滴一滴,而是汹涌而出。她捂住嘴,不让自己哭出声,但肩膀剧烈地颤抖着。
八年了。
父亲去世后,她独自烧了二十七窑。每一窑都怀着希望,每一窑都遭遇不同程度的失败。釉裂、变形、色泽不正……问题层出不穷。最接近成功的一次,也只有一个茶盏勉强可用,其他全废。
而现在,这一窑十二个茶盏、四个小盘、两个梅瓶——整整十八件作品,全部完好。
全部呈现出完美的青影釉色。
这不仅仅是技术的成功。
这是希望的证明。
是父亲的心血没有白费的证明。
是她这八年坚持没有错付的证明。
“青瓷。”陆寻放下手电筒,转身面对她。他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,心脏像是被什么揪住了。
他想拥抱她,想告诉她一切都值得了,想擦掉她的眼泪。
但他只是伸出手,轻轻握住她的手腕——隔着衣袖,克制的触碰。
“你看,”他轻声说,声音温柔得像怕惊碎什么,“你做到了。”
沈青瓷抬起头,泪眼模糊地看着他。晨光从他身后照来,将他整个人笼罩在柔和的光晕里。他的眼睛亮得惊人,里面倒映着她哭泣的脸。
“是我们做到了。”她哽咽着说,“没有你,这一窑烧不成。”
“不。”陆寻摇头,“配方是你的,技术是你的,工坊是你的。我只是……帮了点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