布展的准备工作比想象中更复杂。
虽然展位只有十五平米,但要展示的不仅仅是作品,还有青影釉的历史、工艺、传承故事。需要图文展板,需要视频资料,需要现场演示的安排。
沈青瓷负责内容——整理家族老照片,撰写工艺介绍,准备演示环节的解说词。陆寻负责设计和执行——联系制作展板的公司,安排演示器材,协调运输事宜。
周师傅和李婶他们也加入进来。周师傅负责制作一个微缩柴窑模型,用于展示窑炉结构;李婶整理了一套传统制瓷工具,准备在展位上陈列;王伯则忙着赶制一批小件素坯,用于现场演示。
工坊重新热闹起来。白天,大家各司其职,忙碌而有序。晚上,沈青瓷和陆寻常常工作到深夜,核对每一个细节。
“这个照片说明要改一下。”深夜十一点,沈青瓷指着电脑屏幕,“‘青影釉第六代传人沈青瓷’,我觉得……太正式了。”
陆寻凑过来看:“那你想怎么写?”
“‘守窑人沈青瓷’,怎么样?”沈青瓷说,“传人是继承,守窑人是责任。我觉得后者更贴切。”
“好。”陆寻点头,“‘守窑人’,这个称呼好。”
他修改了文字,又调整了排版。两人离得很近,沈青瓷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、混合着皂角和檀香的味道——他这几天在工坊角落设了个小佛龛,每天早晚烧香,说要求保佑一切顺利。
“你还信佛?”有天她问。
“从前不信。”陆寻当时正在整理香灰,“但遇到你之后,开始信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如果不是有什么神秘力量,我想不通为什么我会这么幸运。”他转过头看她,眼神温柔,“能在最绝望的时候遇见你,能在八年后重新找到你,能和你一起做我们热爱的事——这太像是神明的安排了。”
沈青瓷当时脸红了,没接话。
此刻,在深夜的灯光下,她看着他专注的侧脸,忽然问:“陆寻,你这几天……睡得好吗?”
陆寻敲键盘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还行。”他说,“就是有时候会醒,怕有什么细节没想到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沈青瓷轻声说,“昨晚梦见开展那天,展位上空荡荡的,一件作品都没有。吓醒了。”
陆寻转过头,看着她眼下的淡青:“你太紧张了。放轻松,我们准备得很充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青瓷揉了揉太阳穴,“但就是控制不住。”
陆寻沉默片刻,忽然说:“我给你看个东西。”
他起身,走到自己带来的行李箱前,从里面取出一个扁平的木盒。回到工作台,他将木盒打开。
里面是一本相册。
不是普通相册,而是手工制作的,封面是深蓝色的麻布,用银线绣着“青影釉”三个字。
“这是……”沈青瓷怔住。
陆寻翻开相册。第一页是她父亲年轻时的照片——站在窑前,手里拿着一件刚烧成的青影釉瓶,笑容灿烂。
第二页是她小时候的照片,大概五六岁,坐在父亲腿上,小手摸着工作台上的泥坯。
第三页是她中学时,第一次独立拉坯成功的照片,脸上还沾着泥点。
第四页,第五页,第六页……
全是她的照片。从童年到少年,从大学到工坊,每一张都记录着她与陶瓷、与青影釉的关联。
“你……哪来的这些照片?”沈青瓷的声音发颤。
“有些是你以前在信里寄给我的。”陆寻轻声说,“有些是我从公开资料里找到的——美院的毕业展报道,早期参加的小展览新闻。还有些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下:“是我八年前在龙泉镇时,你留在民宿房间里的。老板娘收拾房间时发现的,一直留着,我这次回来,她给了我。”
沈青瓷一张一张翻看。有些照片她自己都忘了,有些场景却历历在目。
翻到最后一页,是一张合成照片——左边是八年前在龙泉镇作坊里的她,正在画速写;右边是现在的她,站在工坊里,身后是那座柴窑。
中间用银线绣着一行字:
八年时光,窑火不灭。
沈青瓷的眼泪掉下来,砸在相册页面上。
“为什么要做这个?”她哽咽着问。
“想告诉你,”陆寻的声音很轻,“这八年,你不是一个人。我在看着你,记得你的每一步。”
他伸手,轻轻擦掉她脸颊的泪:“也想告诉你,无论过去多难,现在我们有未来了。这本周,就是未来的开始。”
沈青瓷哭得更厉害了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爱哭,只知道在这个男人面前,她所有的坚强都土崩瓦解,只剩下最真实的脆弱和感动。
陆寻没有劝她别哭,只是安静地坐着,任由她哭。偶尔递一张纸巾,偶尔轻轻拍拍她的背。
等哭声渐歇,沈青瓷才红着眼睛问:“这本相册……要放在展位上吗?”
“你决定。”陆寻说,“如果你觉得太私人,就不放。”
沈青瓷抚摸着相册封面。麻布的纹理粗糙而温暖,像极了窑壁的触感。
“放吧。”她说,“青影釉不是冷冰冰的技艺,是有温度的故事。这个故事里,有父亲,有我,也有……”
她抬头看他,眼泪还挂在睫毛上:
“也有你。”
陆寻的心脏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。
他看着她,看着这个终于肯把他写进故事里的女人,忽然觉得八年所有的艰辛都值得了。
“好。”他声音微哑,“那就放。”
那晚他们工作到凌晨两点。当最后一个展板设计定稿时,沈青瓷已经困得睁不开眼,头一点一点的,像只打瞌睡的小鸟。
“去睡吧。”陆寻轻声说。
“你……也睡。”沈青瓷迷迷糊糊地说。
“我马上。”
沈青瓷摇摇晃晃地站起身,往房间走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:“陆寻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
她还想说什么,但太困了,最终只是挥了挥手,回了房间。
陆寻坐在工作台前,看着电脑屏幕上定稿的设计图,又看看旁边那本相册,看了很久。
窗外夜色深沉,万籁俱寂。
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,和工坊里钟表滴答的声音。
他轻轻合上相册,指尖拂过封面上的“青影釉”三个字。
八年。
他终于走到她身边,终于成为她故事的一部分。
终于,不再是旁观者。
布展前一周,工坊来了个不速之客。
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,穿着干练的套装,开一辆白色SUV。她没预约,直接找上门来。
“请问沈青瓷老师在吗?”女人声音清脆,笑容职业。
沈青瓷正在和周师傅调试微缩窑模型,闻声抬头:“我是。您哪位?”
“沈老师您好,我是《东方艺术》杂志的记者,林薇。”女人递上名片,“我们杂志正在做一期非遗传承的专题,听说您的青影釉工艺有重大突破,想做个专访。”
《东方艺术》是业内权威的学术期刊,沈青瓷父亲在世时,曾有幸上过一次。
“林记者,您怎么知道……”沈青瓷有些疑惑。
“哦,非遗中心的刘主任推荐的。”林薇笑得很自然,“他说您的作品是这次非遗展的重点,建议我们先来做个预热报道。”
陆寻从里间走出来,接过名片看了看:“林记者,专访大概需要多长时间?”
“如果顺利的话,两到三个小时。”林薇说,“我们需要拍一些工作照,录一段访谈,可能还要一些历史资料的图片。”
她环顾工坊,眼睛很亮:“这里就很好,很有氛围。沈老师,您看现在方便吗?”
沈青瓷看向陆寻。陆寻微微点头。
“那……请进吧。”沈青瓷说。
采访进行得很顺利。林薇显然做过功课,问的问题都很专业,从青影釉的历史渊源,到工艺难点,到传承现状,再到未来的发展设想。
沈青瓷起初有些紧张,但谈到专业领域,渐渐放松下来。她带着林薇参观了工坊的各个区域,展示了青影釉的制作流程,还让周师傅现场演示了拉坯。
“太棒了。”林薇一边拍照一边赞叹,“这种原生态的工作场景,比摆拍真实多了。”